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其實今天本來到這裡來也沒什麼事，正如他對尹巨集所言，只是面對尹巨集看似無意實則銳利的目光，還是無法做到坦蕩，要真說有什麼事的話，也只能算臨時起意吧，而且還是一直抱著試試看的態度。
只是剛進了大門，就遠遠看到沈茗走過來，女孩始終低著頭，彷彿被什麼事煩擾的樣子，拒絕與周圍的接觸，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為什麼這樣的沈茗讓第一次見到她的尹峰產生一種憐惜感，不可否認，他在那時對她產生了興趣，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無法自制的痛恨這樣的自己。
坐在車內，抱臂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流光溢彩，明明暗暗的車窗上，不時映出自己無神淡漠的側臉。
他想到尹巨集盯著他的眼睛，直直從嘴裡蹦出的那句：“別動歪腦筋，她不是你惹得起的。”
當時他只想笑，在他的印象中，尹家三兄弟，尹昊是最溫和圓潤的老好人，長子的地位帶給他的從來不是榮耀和使命，只有唯唯諾諾的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唯恐得罪了任何一個人，尹巨集則是心機城府掩藏最深的一個，儒雅書生的外表下，卻是最精明的政治家。
這樣的尹巨集無論是面對何種狀況，向來是沉著自信，某種角度上看，尹峰覺得說自負更準確一點，但是就是這樣的尹巨集對那個小女孩，言談間，有種……畏懼。
是的，畏懼，尹峰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或是想的太多了，但現在回想他那個時候的態度，一邊說話一邊身體不自在的後退，是防禦的姿態沒錯。
更何況，面對自己昭然若揭的惹事態度，他的反應並不是隔岸觀火甚至是煽風點火，這才是他的本性不是嗎，但尹巨集做的，卻是適時出手制止了，他在為沈茗解圍，也是對尹峰的警告。
真是怪事！
“她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果然嗎？
那你呢，親愛的弟弟，你的話，有能力去招惹這位沈家大小姐嗎？
尹峰這樣想著，對這位神祕的沈小姐又多了絲憤恨，是的，恨，剛得知原來自己也有這種極端的情緒的時候，也是嚇了好大一跳，不
是因為得出”自己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也有那些俗氣的情感”這樣的結論，而是因為，前幾十年自己平靜如水的生活中，無論是開心或是悲傷，再或者是恨和嫉妒，這些名為情感的東西從來沒有來造訪過自己，到最後，他也以為自己是不同的，是特殊的，他不需要那些東西，也不奢望擁有。
但是，就在今天，沈茗抬頭的一剎那，有洶湧的潮水湧上心的海岸，一波一波，不停息，看著沈茗毫無溫度的笑顏，看著她眼裡升騰起的霧氣，有些東西，倏忽之間破土而出，沉默已久的答案，在那一刻覺醒。
因為她的出現，固守多年的城池，瞬間倒塌。
“果然，我還是討厭那個女孩。”
尹峰從兜裡掏出煙盒，撕開，抽出一支，在身上摸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打火機：“嘁”了一聲作罷，把煙夾在手指間把玩。
“討厭。”
在食指和拇指間翻轉。
“恨。”
在中指和食指間翻轉。
“明明只是個小孩子，就做一個小孩該做的事就好了嘛”
在無名指和中指間翻轉。
“那眼神裡的顏色，是，輕蔑？”
在小指和無名指間翻轉。
“真是，太不像個小孩了。”
“啪”指間一用力，煙被折成兩段，從撕裂的口子間帶著淡淡苦味的菸絲從手掌裡滑落。
“嫉妒！”
他喊司機停了車，推門走出，很快湧入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不想回去，家裡只有自己一個人，豪華冰冷的公寓連床鋪都是帶著寒氣的，真是奇怪，明明是習慣了那麼久的生活，為什麼到這個時候，竟會覺得，陌生又可怕啊。
“啊，下雨了。”尹峰迴過神來的時候，正駐立於一間明亮華麗的畫廊前。
天色暗下來，又下起雨，水氣很快在空氣中蔓延開來，身邊不時穿梭著奔跑躲雨的行人，只有他，身形定格在這一瞬間。
與外面迷濛的雨幕相比，透過櫥窗看到的畫廊裡是一片祥和輝煌，沿著迴廊，牆上整齊佈置著一幅幅畫，不時有
人行走在其間，對著其中一幅停駐腳步細細端詳，或是輕聲交談。
曾經他的畫也掛在其中一面牆上。
待價而沽。
倫敦向來是一個富於傳統的城市，在街頭每走一步都是風情，這座位於鬧市中心的畫廊與傳統畫廊相比是非常年輕的，也正因如此，這裡是很多年輕畫家夢想的起點，他們一遍一遍把自己的作品帶到這裡，期待人們的佇足，期待人們的評論，亦期待他們的價錢。
有的時候，藝術必定要依賴於現實和世俗，方能生存。
年輕時的尹峰，便是這樣一位天真爛漫的藝術家。
藝術家？哼！想到當時的自己，他不由在心裡哧了一聲，他在高中的時候迷上了美術，那時教導他們美術的老師亦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人，他看過老師在明亮的畫室裡，逆著光線，獨自作畫的場景，那一刻，他只覺得無限美好，內心有一種感覺和衝動，想無限接近那個人，到後來，很多時候，他回想起當年那一幕，會開始懷疑，自己憧憬的是否只是那種專注而認真做一件事的狀態，因為他是尹家的孩子，他的出生決定了他這一生都不要拼勁全力去得到一樣東西，而這種自由散漫的態度，在那一個午後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覺得那時的老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有人可以打擾，也沒有人可以入侵那個世界，他的老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絕對忠誠的世界，而他雖然擁有一切，但這一切也非常容易丟失不是嗎？
外界紛紛擾擾，躲進藝術的世界裡，畫筆對我絕對忠誠。
他帶著這樣的信念考入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繼續研習美術，尹家對此不置可否，畢竟如果家裡出了一個藝術家，對外界的公關形象也能增加相當的印象分。
而現在？尹峰低下頭默默看著雙手攤開在櫥窗明亮的光線裡，這雙手，有多久沒有提起過畫筆了。
但是，如今也都無所謂了。
本來就不是夢想之類，也從不曾幻想著成為文森特梵高，不過是無趣生活中的一個小小消遣而已，自己，也終是成不了所謂的藝術家。
他轉過身大步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