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步走下樓梯的時候,沈茗神思恍惚,她隱隱有種預感,自己的使命是否已經要結束了。
故事始終停留在最美好的畫面上,深秋的夜風帶著絲絲涼意,美麗的少女從束縛的閣樓中一躍而下,落在愛人的懷抱。
那個纏綿的擁抱是他們無言的告白。
交握的雙手是最動聽的情話。
對視的目光裡藏著最堅定的承諾。
只是那時,他們都覺得生活才剛剛開始,與愛人相伴相擁的未來正鋪呈在腳下,人生那麼長,終於還是找到了那個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因著這樣的滿足,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
於是,那個時候,他們說,來日方長。
是啊,來日方長,我們可有一輩子的時間呢。
只是,到最後,他們終究還是與時光做了場交易,交換出生命中全部的絢爛,只留下一個黑白的自己,默默行走了那麼久。
於是有人突然明白了,這不是交易,這是一場對峙,無聲無息,最安靜,最沉重也是最漫長的對峙。
愛與時間誰先離開呢?
沈茗想到了珊瑚,深海里最美的風景。
一點一點,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珊瑚蟲的殘骸堆積成海島。
時間無情的告訴我們,愛情是多麼的脆弱而無奈,如那永遠偎縮在珊瑚裡的珊瑚蟲……歲月的石灰質把“生活”顯露出海面,愛卻被淹沒在波濤之下,讓我們一度忘記了它的存在。
愛與時間,誰先離開?
珊瑚蟲與珊瑚,誰最後留下來?
我們承認肉體敵不過時間,
那愛呢?
走完樓梯的時候,終於還是回過神了,這幾天她明顯感覺的自己狀態不好,總是焦躁著不安著,看不見摸不著的情緒在身體裡遊走,不斷把她從這間別墅,這座山,這道風景裡面拉出來,她覺得憤怒,卻無從下手。
漫長而無奈的發洩過後,她開始認真的思考,自己,是不是忘記了某些重要的事,重要的人?
所以,她低著頭穿過客廳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有人從大門口筆直的朝自己走來。
腳步停滯,目光所及之處是一雙鋥亮的皮鞋,鞋面乾淨明亮,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出在上面倒映出自己淡漠的臉。
鞋的主人似乎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直直的站在面前,沈茗甚至已經能聽到從上方傳來淺淺的呼吸聲。
能在這幢別墅裡自由出入的,看來都不是普通人,至少是與這別墅的主人有著匪淺的關係。
應該不是尹巨集,他把自己送下樓後就說著有重要的事回到書房了。
那,這個人……
她慢慢抬起頭,映入眼
簾的是一張英俊的臉,如雕塑般冷峻的線條,額前散亂的發,深黑的瞳孔如同潑墨的山水畫,點點風情,脣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那角度也是既不會讓人覺得甜的發膩也不會覺得過分虛偽的完美弧度。
沈茗不著痕跡的蹙一蹙眉。
演戲。
眼前這個人分明是在扮演一個對自己有好奇有興趣甚至還帶著躍躍欲試想要接近的陌生人。
那個笑,一點溫度都沒有。
眉眼彎彎,卻是冰涼如水。
似曾相識的輪廓和五官,她慢慢猜到了這個唐突的中年人的身份,雖然不能知道更多,但有些東西,就像與生俱來根深蒂固,掩藏的再深,還是會露出冰山一角。
最重要的是……
她正想著要如何開口,是打個招呼還是直截了當的從他身邊走掉?
畢竟這裡是人家的地盤,她可以無所謂,但為了樓上的病者,是不是也應該稍微表現點禮貌?
這時,後面的一把聲音直接拯救了她,停止了她的糾結:
“尹峰?你怎麼來了?”
“上午打你電話來著,你一直不接,就想著還是親自過來一趟。”
清朗明快的語調就在耳旁響起,大概是距離太近的緣故,沈茗莫名覺得耳膜疼,暗自退開一步,冷眼看著尹家二子,尹巨集的哥哥,尹峰,帶著一臉笑意,隔著自己,與尹巨集對話。
其實他完全可以繞開自己,更近一點到尹巨集身邊,這樣他們可以談的更清楚些,自己也可以趁此機會悄無聲息的走掉。
可是尹峰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直直的立在那,既不向前,也不退開,雖是回答著尹巨集的話,眼神四移,落到沈茗身上,又很快轉開。
尹巨集看著一旁的沈茗和一副明顯看好戲表情的尹峰,只覺額上冒出幾個黑體十字。
“有什麼事,進來再說。”
“其實也沒什麼事啦,只是你沒接電話,我以為你或者……父親有什麼事,就趕緊過來看看。”
沈茗明顯沒有興趣聽他們兄友弟恭的假言假語,她尋思著是不是乾脆開口請他讓開。
對於這樣簡潔明瞭的要求,這位尹家二少爺總不會聽不懂吧。
“這位是沈小姐。”她腳步還沒移動,尹巨集的聲音再次傳入,這次還是直直朝著她的方向而來。
她不得以抬起頭對上尹峰的視線,不是幻覺,她分明看到尹峰漆黑的眸子在看到自己抬頭的那一刻瞬間暗沉下去。
但語氣卻是真誠的:“沈小姐,久仰!”
最後兩個字聽的沈茗很不舒服,其實面前的這個人就讓她很不舒服,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讓他久仰的,更何況,尹巨集只是說了她姓沈,並沒
有說就一定是那個沈家的。
不過,對於這種事,尹家的子孫大概也不會過於無知吧。
這個人,帶著敵意,和尹巨集的不同,尹巨集是把敵意直直的散發出來,就像舉起一杯滾燙的水精準的扔到沈茗身上,直接,痛快;
但他不是,他把自己的敵意深深掩藏起來,用熱水燙一壺茶,清新的茗香很快掩蓋住了他的敵意,帶著善意的微笑親手奉上,笑眯眯的看著你品嚐。
沈茗開始感謝沈家那個時候對她的培養,他們教會了她如何去虛偽,如何虛偽的得體又真誠,但與此同時,她也從中學會了如何看穿虛偽。
於是她慢慢展現一個笑容,細膩而輕快,如同雨後清新的空氣尚帶著泥土的芬芳,讓人無法抗拒。
“下午好!尹先生。”
“阿列,這裡可不只一個尹先生啊,你這麼叫我可是很容易混淆的,還是直接叫我尹峰好了。”
男子一邊說,一邊抬起手臂,狀似苦惱的搔搔額頭。
沈茗笑而不語,只是脣邊的笑越來越深,臉龐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在陽光的沐浴下,瞬間綻放。
撲面而來的清香。
尹巨集在心裡暗罵尹峰,沈茗不似表面上那麼簡單,他親自與其交手過,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對於尹家,尹家人,除了樓上那位病者外,她全無任何興趣,只要不觸犯她,她自然也不會來攪任何人的局。
他只是覺得沈茗此刻的笑容明豔的不真實,而他亦相信自己的判斷,沈家大小姐似乎在不爽的邊緣呢,雖然他這位二哥肯定也不像平時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就對了。
只是這兩人,初次見面,尹峰卻像迷了心智一樣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說敬仰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不知是犯了什麼病。
但無論如何,自己手上爛攤子已經夠多了,不必要的衝突還是免了吧。
“咳……那個,沈小姐今天也是,辛苦你了,那麼,一路小心。”
他在委婉的送客,也在解局。
果然,沈茗投向自己的目光善意了許多,點一點頭,走向尹峰堵著的過道:
“那麼,再見了,尹先生。”
尹峰只覺她眼裡劃過一道光,直直的射向自己,帶著灼熱的溫度,甫一接到,就覺燙手,下意識的往後一躲,沈茗就從身邊快速走過。
看著少女漸行漸遠的背影,他終於收斂起笑,目光炯炯,帶著無聲的挑戰。
沈茗取了腳踏車一路淌下山,山間清爽和煦的風迎面吹來,四周無人,她放任自己閉上眼睛,黑暗之中風如同一雙柔軟的手輕撫臉龐。
她想起面對尹峰的招呼,抬起頭時,看到逆光裡他的側影,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