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館的時候,渾身溼溼的黏著難受,沈茗快速衝了個澡,一邊擦頭髮,一邊開啟電腦。
收件箱裡躺著子揚的郵件轟炸。
沈茗一封封看過,一開始還是長篇大論,從對她不辭而別的抱怨,拖稿的威脅,零零總總一大堆,即使隔著螢幕,沈茗似乎都能從那些字裡行間窺見另一端的子揚,抓狂又無奈的模樣。
最近的幾封,內容越來越少,有時只是一句話:“你在哪?”;有時是一個標點“?”;有時是一聲嘆息:“玩夠了就儘快回來”;有時只有一個標題,正文空空如也……
看著大片大片的空白,沈茗覺得心中某個角落也空落落的,子揚是她的編輯,當初也正是他向沈茗伸出橄欖枝,幫助她真正走上從文這條路。
如果說蘇言是她一直以來的夢和想,是一直都想成為的那種人,是目標,是方向;
那麼子揚無疑就是最有力的那陣風,在她背後,以一種舒適但強健的力道,把她一路推向遠方,推向蘇言的世界。
也許是因為蘇言的影響,也許是骨子裡與生俱來的纖細靈敏,四年的大學生活,她收穫最大的價值就是發現了文字的魅力。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需要開始,她開始試著駕馭文字,享受那些單調的字元在她筆下慢慢組合成夢幻美好的語句,彷彿那個瞬間,它們有了生命,在世間自成一體,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情,會開心,會難過,會無奈,會悲慼,而那些讀到它們的讀者也被牽引著進入它們的世界,跟著它們一起笑一起哭。
而這一切,都是沈茗創造的,是她賦予它們生命力。
這樣的感覺浪漫極了。
她無法控制自己,好像有太多話要傾訴,沒有固定的傾訴物件,只需要一支筆一張紙,或是一份開啟的word,她就能感覺的內心深處源源不斷湧上的文字,喧囂著,吵鬧著,從塵封過久的夢境中破土而出。
她想,蘇言作為一個作家,是不是也常常處在這樣的狀態下。
她想離他更近一點。
美妙的文字如同深谷中悠遠的花香,即使隔得再遠,也總能吸引到真正愛花之人,一路尋覓而至。
她一直以單字沈作為筆名發表作品。
子揚從她留下的郵箱尋過來,一開始是要求她把幾篇文的版權賣於他的雜誌。
沈茗無可無不可。
他們一直以這樣間歇斷續的方式合作。
沈茗大學畢業時,正打算收拾行囊回家去接受父親早已安排好的工作和生活。
子揚為她推開了另一扇窗,通向另一條路的可能。
他邀請沈茗簽約入他們的雜誌,為他們寫稿。
一開始沈茗只是笑,有人對她的文字給予如此重要的肯定讓她開心了好久,但有些東西還是隻要經歷過就好,真要把文字當做生活的一部分,且是最重要的那部分,在她看來,是個過於遙遠過於虛幻的夢。
她是沈家的大小姐,命運從來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子揚沒有放棄,一再遊說。
“你的作品受到很大的好品,我本人也相當欣賞你的文字,我看的出你很有潛力,只要多加磨練,一定可以在這個領域開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如果是報酬的問題,我們可以再談……”
“不是,與稿酬無關,你不明白,我很願意寫字,而且以後還會繼續寫下去,但要我把它當成一份職業,融入生活,這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沈茗一邊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塞進行李箱,一邊歪著頭對著夾在耳邊的手機說,他們交涉的時間太久,手機都開始發燙,壓在沈茗的臉頰上,熱的難受。
“為什麼不可能,如你所說,這也只是一份工作,你不從事它,也會選擇其他的工種,相比之下,能夠從事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不是更好?”
“我明白,謝謝編輯,但是我的情況太複雜,也許你無法理解,但很多東西不是我想了就能去做的。”
那端的子揚沉吟良久,才開口:“你是被安排了更好的路?”
他用的是被安排,而不是選擇,挑選,決定了走更好的路。
沈茗開始想,是不是寫字的時間太長,寫的太多,無意中把自己藉著那些文字洩露了出去。
她無法否認:“我相信你會找到更好更專業的寫手。”
子揚還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只是帶出清淺的呼吸,隔著話筒,沈茗似乎能看到那端的他蹙蹙眉,無奈又不解的嘆息。
“我明白了。”他終於放棄。
不是無法說服沈茗,而是他根本就不瞭解沈茗,他甚至連沈的真名都不知道,他聽到的沈茗,他透過文字看到的沈茗,都只是虛像,只有一層淡淡的輪廓,他
無法知曉隱藏在沈茗背後的故事,力量和桎梏。
行李箱塞的太滿,單手根本拉不上拉鍊,沈茗剛想掛電話,去專心對付那隻被喂得飽飽的箱子,子揚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透過無機質的金屬物,一字一字拍在她耳旁,不重不輕的力道,卻讓她無法忽視:
“沈,我可以選擇其他更好的寫手,但你未必能找到比我現在能提供給你更好的工作,當然,這樣的好並非是說豐富的報酬和安穩的環境,你明白,那是一種,一種切合你心靈弧度的選擇。”
沈茗停下了手中的活,聽著他把最後一個字說完,沒有說話,也沒有掛電話。
“沈,我知道你是聰慧的女生,這一生,你想怎樣度過,想怎樣被人記住,如果可以,你可以想想這個問題,再做出選擇。”
這一生,你想怎樣度過,想怎樣被人記住。
她站在宿舍明晃晃的白熾燈下,強烈的光線刺的她眼睛都睜不開,腳邊躺著一隻開了半個口的行李箱,東西大部分都打包好了,只剩書桌上,還留著幾本書,一支筆,一臺筆記本,還有,剛剛從抽屜中拿出的一個木匣子。
書是準備在火車上打發時間的,所以留在外面;
筆是用的最順手的那隻,留在身邊,一路還可以隨意寫寫畫畫;
筆記本無法放進行李箱,只能一路手提著回去;
那個木匣……
她相信,只要稍微再擠擠,還是可以在行李箱中找到它的一塊落身之地的。
但是,她不想,她不願意。
她不想把那個匣子被打包,塞在某個角落,就像她的大學生活,整整四年光陰,到頭來,也不過一隻箱子的重量,只要隨便塞塞擠擠,就能被帶走。
但總有意外。
匣子是特殊的,匣子裡雖是薄薄紙張,卻有著比這間屋子裡所有東西都重的分量。
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無法去為它尋一個歸宿,好像放在哪裡都可以,又好像哪裡都不合適。
那是她獨一無二的,專屬於自己的Secret-Garden。
她的王國。
她的世界。
匣子裡靜靜躺著的,是蘇言的來信。
四個春夏秋冬的輪迴。
最美好的光陰,最肆意張揚的青春。
最遙不可及的夢和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