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巨集無聲的深呼吸一口,現在的感覺太奇怪了,一方面,他知曉了沈茗對於他不會是個威脅,但與此同時又感到非常失落。
她為尹羽而來,她若離開,也必將是因為尹羽。
沈家就是明白了這一點,明白他們根本無法把沈茗帶回去,所以,才一直按兵不動?
他腦子裡很亂,想的東西太多,回過神來時,對上沈茗探究不解的目光,才驀然想起,剛剛沈茗向他丟擲了一個問題,於是趕緊收斂心神。
他想了好一會,才慢慢說道:“沈小姐很聰明,也很能幹,但是,很遺憾,你再強,也無法爭的過死神。”
所以言下之意,是尹羽遲早要離去的,這個事實,不是沈茗的出現,沈茗的聲音,沈茗的低語,沈茗的雙手所能改變的。
既然如此,既然他遲早會踏上他應走路,那麼作為兒子,作為親人,在最後的時間裡,至少做一點能讓他的旅途不會那麼痛苦的事吧,若能留下最美好的一番回憶,也算是他這個兒子盡孝了。
這亦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讓步。
與此同時,不可否認的,他對於父親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有著充分的好奇心。
印象中的尹羽是嚴肅的,不苟言笑,不管是得到無上嘉獎或者是面臨生死抉擇,他的眼睛裡,總是一片冰封,波瀾不驚,這就是他的父親,這就是尹家的君王。
不是不恨的,尹巨集想,在他成長的歲月中,沒有慈父的敦敦教誨,沒有溫暖燈光下的天倫之樂,沒有沉入寂寞夢境前落在額上的晚安吻,面對難題,甚至無法開口向尹羽求教,他慢慢的明白,尹羽之於他,是父,是天,更是君。
他是子,亦是臣。
他們之間的關係向來是嚴謹莊重的猶如上下級。
所以,到今天,他從尹羽臉上終於看到一種可以稱為“溫柔”的表情,內心無法抑制的翻騰。
他終於明白,尹羽不是冰,只是他的溫柔珍貴,只能給予特定的人,在那個人面前,冰亦有融化的那日。
他看著尹羽撐起疲憊的身軀,費力的對沈茗牽起一個勉強的笑,所能做的,只是默默關上門,留下他們獨處。
原來如此嗎?父親。
他覺得心裡酸澀的難受,彷彿那個笑,那一種溫柔,輕輕鬆鬆的就把他前半生所做的一切全盤否定掉。
“沈小姐果然如傳聞中的聰慧。”他艱澀的開口:“我是個極自私的人,怎麼說呢,這也許就是我們尹家人融於骨血中的烙印吧,所以你說的很對,父親留的時間越長,對我原本的計劃是沒什麼好處,但另一方面,也許你不會相
信……”
“我延續著他的血脈,作為兒女,總歸都是希望父母能夠長久地活在世上的,哪怕多一天也好。”
“這樣的說法的確很矛盾,但我相信,沈小姐你會明白。”
他沒有從尹羽身上得過幻想中的溫存,即便這樣,三生石上轉山轉水轉佛塔才轉來的骨肉相連,對於這樣的父親,終究還是,放不下。
他想放下,又不甘心。
想緊緊抓住,又無能為力。
想憤怒,想大聲質問,又不忍心。
他更怕會得到的答案。
這次,是他與自己的交戰。
戰果未知。
他覺得疲憊,卻無法抽身離去,對著沈茗,竟第一次有了可以和這個陌生的女孩子說說心裡話的荒唐想法。
“所以不管你做了什麼,也不管原因為何,對我而言,這都已經是天大的奇蹟了。”
沈茗終於明白他的意思,由於她的到來,使得尹羽瀕危的生命延長至今,對於這一點,尹巨集無法否認心中的感激。
沈茗漠然的看著他,覺得這樣的人,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狀態,眼前的人,很可憐,也很可悲。
面具帶久了就摘不下,殺戮多了心就無法再放鬆。
最後她說還是不必提到感謝了,因為這個奇蹟並不是由她本人創造的;說到底,她只是個信使罷了。
於是他笑了,眼角細小的紋路隨之聚起。
“我明白”他說:“但我還是要感謝你,你知道我的母親早逝,從小就認為父親一定是很寂寞的,但慢慢的我明白,他從不知曉寂寞為何物,至少真正能讓他感到寂寞難過的並非母親的離去,甚至不是我們的遠離,不是鑫兒的叛逆出走,但無論如何,我為著種種原因始終儘量地像這樣陪在他的身邊……”
“然而……”說到這裡他略略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喉嚨。“然而近些年來我越發地感到他像是缺少著什麼;生命中,重要的東西,他缺少著它,所以總不夠完整。他曾經無比完美的掩飾這一點,但現在他累了,沒有再多的精力和力氣,所有這些就像下落的海平面帶出一角**的沙灘,但我知道他缺少的並不是母親,甚至是現在,他在垂危之際等待和尋求的既不是母親,也不是我們。可那又會是什麼呢?”
“我想了很久,甚至有過沖動想去尋找真相,如果真的有所謂真相存在的話。”
“但總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擱淺,可能也有我個人情感因素在作祟吧,我不確定最後的那個真相是否是我,我們能接受的起的。”
說著他慢慢抬起頭,沈茗從他微笑的
脣邊讀出了某種說不清的意味,一種頗為複雜的悽切。
帶著無奈,不甘,和落寞的悲憫。
“現在我明白了,那是你。”
“父親一直在尋找和期盼的,是你,一直,都是你,也只有你。”
沈茗覺得灌下喉間的普洱散發出苦澀的味道,在嘴裡久久徘徊,彌久不散,她不敢開口,她覺得只要一開口,那些苦澀一定會衝破一切束縛,源源不斷的從舌尖,從指間,從乾澀的眼眶裡洶湧而出。
下了兩天的雨終於有減緩的趨勢,也許再過一會,就會停,山間的空氣被細雨洗刷了一遍,更加清新,坐在這裡,沈茗甚至聞到了門外青草混著水珠的清香。
她起身告辭,尹巨集送她到門口。
站在屋簷下,他伸出手接住從房簷上滴落的水珠,那些水珠本來是要落到沈茗的發上,肩上。
“也許這麼說很奇怪,但是不得不承認,對於父親來說,你更像是一個家人,而我,我們,也許都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罷了。”
尹巨集的話語如同這場春雨一樣,帶著迎頭撲來的潮溼。
沈茗不置可否,只是對他笑笑,推了車子往外去,剛下過雨,山路又滑又泥濘,她決定推著車子走下山,反正已經晚了,不如好好欣賞下雨後的山林。
“沈小姐。”
她聽到尹巨集在背後叫她,卻是冷靜平板的語調,一如她初次登門,他一邊狐疑的打量,一邊用說不上友好的話語丟擲一個個問題。
於是,她轉身,靜靜的等待著下文。
從客廳到大門這段路,有多長,沈茗沒有算過,每次她都是跟在尹巨集身後,等前方的背影停住了,就是到了門裡門外的分界線,門外,是她的世界。
但今天,這一刻,她竟覺得遺憾從沒有去細數過這段路程。
長嗎?長到從這頭走到那頭,一個人就能完成一次身份的轉換?
短嗎?只是一個瞬間,一個轉身,就時光倒流,回到他們初始的那一刻,無所畏懼的沈家大小姐,和城府危險的尹家麼子。
他換上了最平常的那副表情,冷峻,嚴謹,像用刀刻出的尖銳嗓音:
“我只是想說,不管你做什麼,再沒有影響到我以前,我都無所謂,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推一推鼻樑上的鏡架:“若到了我認為必要剷除的地步,我不會手軟的。”
沈茗笑,她是真的覺得這樣的提醒,或者是要挾。
很可笑!
於是,嘴角一記漂亮的飛揚,驕傲的沈家小姐言語簡短,力道穩重:“奉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