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見過狩獵的豹臥在濃密的草叢中,緊盯著近在眼前的獵物,卻一動不動,銳利的視線隨著獵物的動作毫不放鬆,身體卻變成一座山,風吹草動都無法撼動一分,等到最合適的時機,迅猛出擊,如一道閃電般撲出,去繳獲它的戰利品?
兩人在偌大的客廳間相對而坐,茶几上有傭人新上的普洱,精緻的茶具,濃郁的清香,耳邊不時傳來暮春時節淅淅瀝瀝的細雨聲,這樣的情景讓沈茗不由想起隔著重洋的家,從小在外公身邊長大,他生**茶,又喜愛清靜,但總是因為工作忙碌,難得能歇下來享受一個瀰漫著茶香和靜謐氣息的午後,到了後來,退下來之後,時間倒是多了,但是每每沈茗無意中看到他坐在書房裡,靠著明亮的落地窗,擺一壺新茶,茶杯上還冒著嫋嫋水汽,人卻只是一直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
那個時候,她想,也許外公並沒有真的那麼喜歡這種安靜的生活,這只是他年輕時一個夢,在為自己,為家族打拼的過程中聊以慰藉,如同獎勵自己般對自己許下的一個承諾。
她覺得,這樣的外公,看上去,很寂寞。
尹巨集不同,看起來他分外享受這樣的氛圍,他只是低著頭,不發一言,目光落在光滑的杯沿上,這樣的姿勢像逃避,也像進攻之前的準備。
這裡是他的地盤,他的戰場,他掌控一切,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他的武器。
他從來都享受在戰場上言談輕笑間挫敗對手,和風細雨般佈下殘忍殺局,取得勝利的感覺。
他太需要這種感覺了。
但現在,他的對手是沈茗,他的背後是尹羽,是尹氏王國,那沈茗的背後呢,是誰在支撐著她?
他清咳一聲,狀似無意的客套:
“沈小姐,是作家?”
“哪裡,過獎了,不過是個普通的寫手而已。”
“但是,不管怎樣,都很讓我們驚訝。”
沈茗抬頭,看著他勾起脣角,眼神清亮,透著凜冽:“驚訝什麼?”
“咳……無意冒犯,不過你是沈家的千金,總覺得應該有很體面更好的工作和生活罷了。”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沈茗的附和讓尹巨集一愣,他以為這位高傲的沈家大小姐不管怎樣對隨意指責她生活的言論應該有所不滿,甚至是防備才對。
但沈茗卻沒有這麼做,她說她也這
麼覺得,是覺得沈家的女子理應得到更好的生活還是她也覺得目前的生活狀態不是很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語氣完全不是在敷衍或者打岔,而是真真切切的真實感受,給人的感覺她真的無比贊同尹巨集的話語。
這真是太奇怪,太出乎尹巨集的意料了。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沈茗適時開口:“想過的生活和應該過的生活從來都不可能是同一個,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一室沉默。
她說的是真話。
“尹先生不介意的話,能否告訴我,沈家人什麼時候會到?”
尹巨集還在琢磨她剛剛那句話,沈茗卻更像受不了這沉默,外公從小教過她,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不是說說不好,而是沒必要,當你遇到一個和你勢均力敵的對手,那麼所謂的試探,虛實交加,真假混雜都沒有必要,這樣做會讓你在一開始就失去先手,直截了當的交涉才是最省時省力,最簡單,卻也是最艱難的過招。
此時,她完全不知道尹羽還能撐多久,她來這裡已經有半個月,如果沈家一早得到訊息的話,再慢也應該到了,她這些天一直陪著尹羽,儼然他就是整個世界,世界之外的情況卻已經好久沒有過問了,所以她不太確定是沈家出了問題還是哪邊出了岔子,讓她身後那一撥抓捕者遲遲未到。
當然並不是說她希望他們到,他們不來打擾她才是最好,只是事有反常必為妖,縱然她想了千條計策後備,但面對看不見摸不著的對手,還是無法下手啊。
更何況……
她看著對面人不加掩飾的神色,那種戒備,警惕,還帶著迷惑的危險眼神,像被蜜糖吸引的蒼蠅一樣,牢牢釘在她身上。
更何況,她與眼前人根本沒有什麼好談的,他們要的東西完全不同,沈茗無意去探究他的目的,也從不想幹涉任何人,只是尹巨集搞不好早就把她當成對手。
與其在這裡大眼瞪小眼浪費時間,不如趁此機會問點更有價值的問題,也好早作準備。
到這一步,她才笑出聲,無法否認的輕鬆,看來,第一局,她險勝。
尹巨集想了半天,眉頭緊皺,到最後才放棄似的開口:“我兩週前電話給沈老先生,他說他知道了,會盡快派人過來,我以為兩三天,最多一週就會有人來,但到現在,也沒有,也許是明天就會有人來帶你走,
也許他們就不來了,關於這一點,我也說不好。”
話音剛落,就及時補上一句:“我總不能去問沈老先生吧?”
最後,連手勢比劃都出來了:“那樣,太奇怪了,搞的像我很想趕你走一樣。”
沈茗問:“難道尹先生不是這麼想的麼?”
尹巨集推了腿鏡架,沈茗發現,他在說重要的話前,都會做這個動作。
到這一步,大家再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縱然他還想玩這個遊戲,沈茗也不見得奉陪,不如,大家都把話說開了好。
“當然想,但是我也不能把這種想法在沈老先生面前表露出來,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我選擇站任何一邊都是極不明智的做法。”
“更何況……”
沈茗心裡默默嘆息一聲,果然還是這樣明面上的你來我往更適合自己,看來,尹巨集也的確把她當對手,卻還是不由自主跟著她的節奏,想到這裡,她話語也輕柔了許多:
“更何況什麼?”
“到現在,我已經不確定你留下是不是真的不好,也許你也注意到了,父親這幾天狀態明顯好了一點,雖然還是昏睡的時間居多,但清醒的時候,看到你在旁邊,就會有精神,我想,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說不上什麼功勞,不過尹先生也讓我很意外,我以為對於這種現狀,你應該更苦惱才對,在你的計劃中,尹羽先生留在時間的時間不應該這麼長才對。”
尹巨集沉默,他無法辯駁,沈茗說的每一個字都正中紅心。
與此同時,他開始認真的面對起沈茗來,他覺得這樣的對手在他過去前半生的鬥爭中從未遇到,這樣一個女孩,不是太單純,就是過於深藏不露。
她似乎從不認為那些邪惡的想法是罪惡的,是不好的,是不應該拿到陽光下的,她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把尹巨集內心那些連自己都下意識迴避的罪惡**裸的剖析開來,但面對這些骯髒的東西,她的態度既不是害怕也不是鄙夷,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動過,她是無所謂,好像這些都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所以,絲毫不在乎。
你是權顛覆王朝還是黃袍加身,是陰謀算計或是感恩戴德,都與她無關,她只在自己的世界裡,冷眼旁觀。
他被無視了,尹巨集想,沈茗最高明的攻擊就是她從未上過戰場,這些明槍暗箭,你來我往,從頭至尾,都是他的獨角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