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無視了姜民先生放棄前線的指意,你沒辦法看著那些同胞淪為亡國奴,你不願看著內亂把這個國家拖向沉淪的邊緣,時代的洪流裡,你如此微不足道,你無法拯救任何人啊。”
“可是啊,小羽,為什麼你還是義無反顧的往前衝呢,你甚至來不及跟所有人告別,甚至沒有與靜鈞先生說明,就帶上自己手下僅有的兵力回到你們吃了敗戰的那座城裡,你回去,和那裡的人,一起守城,一起對抗外敵。”
“父親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正在房間裡站在大大的鏡子前,把試穿的婚紗脫下,讓人再去修改,我不知道什麼能修改好,事實上,我一點也不喜歡那件,改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那個時候,已經是入秋了,天氣開始轉涼,合歡的花期早過了,我們的分別也彷彿經過了一個季節,明明昨天還就著溫暖的陽光,聞著合歡淡淡的香氣談笑,只一轉眼,我們就已各自天涯,在蕭瑟的秋風裡,各自過各自的生活,走各自的路。”
“我對父親笑,真是佩服自己,那個時候我怎麼還笑的出來,我說,婚禮那天,我不要任何首飾,我就想帶著這枚手鐲出嫁。”
“父親看著我,有點驚訝,大概他以為我一定會擔心,會鬧,會哭,會逃離,是的,小羽,我的喜歡,我的感情,我的任何小心思,無法瞞過生我養我的父母,我也不想瞞,我覺得喜歡你是件多麼讓人開心,也是我最值得驕傲的事,我們,我們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呢。”
“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我的要求,他一定認為我長大了,懂得分寸,知道進退,學會拿捏輕重了,所以,這個要求,是他給我的獎勵?”
“他們都出去了,房間裡又剩下我一個人,剛剛還堆滿華服和漂亮收拾的房間,此時像被颱風清掃過一樣,只剩下一個空蕩蕩殼子和,一個空蕩蕩的我。”
“我坐在床沿上,任由心思亂飛,一會飛到很小的時候,父親白手起家那段艱苦卻一家三口幸福的日子,一會是清冷的暮春,透著溼氣的花園,一個拋落的碧玉色手鐲;一會是靜鈞先生在面前揮舞著手臂神采飛揚講課的樣子,一會是你在我面前放下一朵潔白合歡……”
“那個時候,我明白了一件事,小羽,也是我一直無法接受,潛意識裡在無時無刻迴避,不願意去面對的事。”
“我們,是
兩個世界的,無論心裡怎樣想念,如何不甘,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條深淵,我過不去,你也過不來,我們,只能在兩端,遙遙相望。”
“你不只是那個為我落水撿手鐲,為我擋戰亂硝煙的小羽,也不是那個為我採摘最後一朵合歡的小羽,你是尹羽,是第九集團軍總司令,你是政治家,更是軍人,你有自己的抱負和理想,你的手不應該只教我如何落子,應該到真正的戰場上揮斥方遒,力挽狂瀾,你的眼也不應該只落在我的身上,應該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城下無數百姓無數同胞如何奮戰如何堅持。”
“那才是你的世界,你真正屬於的地方,那是你的王國,你是當之無愧的王。”
“而我,不過是無意間踏入了你的領地,有幸見識了一段從未見過的美麗風景,但我無法帶走它,我只能將它刻成剪影,印入腦海,留待日後沿著時光的長河慢慢回憶。”
“這樣的認識讓我無比傷心,真的,小羽,我難過極了,我們,終究還是隻能錯過,但同時,想到這樣的你,是我無比喜歡的你,是我在那一個夏天以前見過的也包括以後所見過的最理智、最好的人。”
“你是我的驕傲,小羽,我以你為傲,一直都是,我對你的愛,讓我也變得自信、勇敢,讓我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一個人經歷那麼多悲歡喜樂,一個人走過那麼多陌生的路途,都不再害怕,不再寂寞。”
“親愛的小羽,我在那一刻長大,一直到後來,我都不會因為失去而有遺憾,我總是相信在我放手的那一刻,是為了得到更多,所以即使當時再難過,再不捨,我也會為我後來得到的一切而感激不盡。”
“我如此欣喜於我們的愛情,它也許細微,也許渺小,也許短暫,但我知道,它是真實存在的,在我生命的每一個角落,在我離開後的每一個晴天,雨季,或是嚴冷的雪天,都芸繞在我身邊,在每個夢裡徘徊。像風一樣穿梭。”
“不夠深厚,卻淺久。”
“所以,謝謝你,還有,我愛你。”
沈茗輕笑著將他的手捧起,輕吻他的手背。
我們,明天見。
退出房間的時候,時間尚早,最近他中途悄然睡過去的時候越來越多。
雨,從昨天開始一直就沒有停,雖然不是很大,但淅淅瀝瀝的的一直持續著,沈茗站在門
口處,看著外面陰暗潮溼的天色發愁,這樣下去,給人感覺好像一不小心季節又倒退到陰冷的寒冬了。
今天她有帶雨衣上山,但是看現在的情況,沿著溼漉漉的山路回去,估計會變成落湯雞。
尹巨集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
“下了兩天,也該停了,可能不會下太久了,沈小姐不介意的話,留下來喝杯茶吧。”
如果光從外表上看,尹巨集是最典型的那種書生男子,在沈茗的印象中,總是把他和學校的那些儒雅溫和的校長聯想在一起。
衣著得體,卻不張揚,表情都是內斂溫和的,走在路上,步履穩健,你只能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才感覺的出面前人並非池中魚,應該受過良好教育滿腹經綸博覽古今。
尹巨集在英國長大,英倫文化中的優雅紳士如印記般沉澱在骨血裡,可以說,他兼具了中國和西方文化中最深沉最綿長的那種書卷氣息。
但是這樣的人,沈茗從一開始就敬而遠之,他投向沈茗的目光,防備,懷疑,尖銳。
沈茗不喜歡他,或者說,談不上喜歡或者討厭,他們本來就不應該有任何交集,就像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他路過的時候向你投來探究的窺視,這樣的目光讓你不舒服,但只要不停下腳步,只要向前,他影響不到你,大可把這種不舒服的情緒當成一件垃圾一樣隨手扔進街邊的垃圾桶,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但是尹巨集對她,他們不是陌路人,至少現在無法算是,尹羽就是他們之間最大,也是唯一的交集,而且尹巨集就算走遠了,那種危險銳利的氣息還一直雲繞在房間裡。
所以,沈茗對他,絕對算不上好感,從小,她見過太多外表溫和無害,實則城府算計的人了,她不揭穿,不代表她不知道。
惹不起躲得起是她一向的原則。
但是現在……
尹巨集推一推鼻樑上的鏡架,目光波瀾不驚,沈茗甚至已經聞到了從內室傳來的隱隱茶香。
他不會放棄。
在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他不會放棄。
這就是尹巨集,尹家第三子,尹鑫的父親,一旦有計劃外的狀況,不遺餘力一併除掉。
於是沈茗轉身,甚至對著他勾起嘴角,坦然的重新走進室內,在沙發上坐定:
“那就多有打擾了,尹先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