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來果然不見晴,雨停了,一開啟窗戶,一股青草味迎面而來,本來就是鮮少人的山間,經過雨水的滌盪更顯清新了,連空氣都是溼漉漉的。
也只有尹家有這個實力,在寸土寸金的英倫,能隨意劃一座山做自家的後花園。
只是,再多的財富,再強大的勢力,在死亡面前都如鴻毛一樣輕微。
死亡是最大的自由,也是最大的平等。
氣溫有些偏低,沈茗在大廳吃過早餐,便徑直回了房間。仍如前日一樣地窩在沙發裡看書。
確切地說,她所讀的並不是書,而是本冊子。普普通通的記事冊,外面裹一層棕色厚紙,封皮上沒寫署名;裡面用各色各樣的筆密密麻麻地排著不甚工整的字跡。她每天都在讀它,久久地咀嚼這些字句,並努力地將每個細節逐一記在心裡。
冊子本身她也幾乎隨時隨地都帶在身上;每天去見他時,它就藏在揹包裡。對沈茗而言它與自己的身份證明是同等重要的物件。
手指接觸到它,心裡就會變得異常平靜。那些文字在並非單純的符號組合,而是一顆心,或者說是一種理念。
而現在沈茗所要做的就是盡力地用自己的心去體察它領會它,儘量讓它們融為一體。這樣,她就可以用冊子中所包含的那顆心同他交談了。
這些文字穿過遙遠的時空,拉起時間重重的帷幕,抵達她的所在,然後藉由她的情感,她的聲音,她緊握著他的手,最終像平靜的小溪越過村莊,繞過山川,歷經四季輪迴,融入深沉廣闊的大海,回到他的身邊。
無波無瀾,靜水流深。
“小羽,今天還好嗎,精神怎麼樣,雨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沒停過,這裡又特別安靜,到了夜晚,房間外的蟲鳴都一清二楚呢,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我聽了一夜的雨聲,沒再睡著。”
“我們的時光總是與陽光有關的,因為夏季,溫暖的風,盛開的合歡。
偶爾也是夜裡,突然下起了雨的時候,我都會不由自主的想你明天還會不會來了,即使只是很小很小的毛毛雨。”
“我的擔心不只是因為雨,也因為國內的局勢越來越亂,因為你無可救藥的使命感,因為你對靜鈞先生的情感註定你不可能袖手旁觀,因為你的身份註定要為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奉獻最後一滴血,我擔心你,你知道嗎?”
“父親好幾次旁敲側擊,我本不需要太專業的外文水平,他說是不是應該讓我們的課程今早結束,他說尹先生會越來越忙,不應該再在我的課程上浪費時間,他說,我也是時候收收心,做我該做的事了。”
“該做的事是什麼呢,小羽,我不懂啊,是做回曾經那個聽話懂事的小女孩,還是梳妝打扮對鏡花黃,蒙上紅蓋頭被人牽引著踏入程家的門?”
“我,不想懂啊!”
“收收心?小羽,我無法反駁父親,但是我現在要告訴你一句話,也許你早就知道了,但是在我們在一起的短暫的時間裡,我從來沒有說出口過,現在,我想說給你聽。”
“小羽,給出的心就再也收不回來了,沒有人可以收回它,別人不行,漫長的時間不行,就連死亡,也不可以。”
“它在你那裡,一直都在。”
沈茗用一種輕柔纏綿的語調低低的訴說,他們靠的很近,沈茗從座椅上站起,努力向前傾著身體,嘴脣湊近尹羽的耳旁,那些風一樣的話語,那些雲一樣的溫柔,那些山川一樣的承諾,在這一刻,都踏踏實實落了地,落到尹羽殘破的生命中,被他全數收入懷中,他觸控著這些熟悉的溫暖,掙扎著在忘川河畔流連。
他們的頭靠在一起,像在分享一個久違的祕密。
只是這一刻,風也聽見,雨也聽見,山也聽見,海也聽見。
是的,就是這麼簡單,這是愛,我愛你,小羽,所以我徒勞的掙扎,我一天天的等,那樣漫長的歲月,現在想來,我
都好佩服自己是如何的堅持,但是這要感謝你,是你教會我成長,你教會我愛,你教會我堅持,你教會我勇敢,你也教會我,放棄。
“這些年,我不曾遺忘過,我覺得我們分開了好久,我覺得我們尋找了好久,我覺得我們,在一起了好久,小羽。”
海山問我幾時歸。海山問我幾時歸,我如何知道,我似乎永遠都在奔向你的路途上。
一生中,唯一一次,你想如何過,你想如何被如何記得。
“你離開了,沒有任何徵兆的,我擺好了棋盤,我讓人沏好了你喜歡的普洱,我攤開了書本,我坐在書桌前,等待敲門聲的響起。就像昨天,前天,前前天,我們之間相處的每一天一樣。”
“但是這次,你沒有來,沒有人敲兩聲門,然後推門而入,帶著無聲的微笑,帶著合歡,帶著深深藏起的疲憊,帶著無法掩飾的期待。”
“那一次,我等的都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以往這個時候,是我們課程結束你離開的時間,這次,也一樣。”
“我對著窗外傾斜的夕陽發了一會呆,然後回過神,我從沙發上站起,收起了書本,收起了棋盤,把它們堆到書櫃的最高處,收起茶具,草草收進抽屜,這樣,我把與你有關的一切藏起來,藏在最深處。”
“然後,我突然想到,你甚至都沒有與我告別。”
“直到後來,我慢慢的明白自己有多傻,我們之間不需要告別,我們不用告別,因為我們終將還會重逢,我們,不說再見,只說,我回來了。”
“父親告訴我你的不告而別是有原因的,事實上,不只是我,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你會離開,內戰的爆發,你們的政府連連敗退,前有內亂,後有外患,沒有人可以做救世主。”
“但是你個傻子,你偏要去抗這個責任。”
沈茗搖搖頭,用力握著尹羽的手,一聲無奈又寵溺的嘆息:“傻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