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她回到宿舍,連晚飯也沒吃,就提筆給蘇言寫信。
迫不及待的心情,就好像沉沉的內心被茫茫大雪覆蓋住,日積月累,竟結了厚厚的冰層,在春光的照耀下,慢慢的剝離,露出小小的一角,而沈茗,慶幸抓住了那一角,並有急切的衝動,要把它寫下來。
蘇言:
我似乎在失去愛情的同時又得到了愛情,這種感覺很神奇,很詭異,我不知該怎麼跟你解釋,就好像一個人在漫天黃沙的沙漠中獨自行進了許久,她感到口渴,炎熱,煩躁,但是無法逃離,不管往哪個方向,都是一片荒蕪,於是開始期許一片綠洲,一汪清水,覺得那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就這樣寂寞的走了許久,突然真的出現了一片綠地,卻開始懷疑是不是海市蜃樓,期許了那麼久,尋覓了那麼久,但當愛情降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對它如此陌生,甚至不知道眼前觸手可及的這種感情究竟是不是愛情。
我想,我們害怕的是自己也不認識的自己,或是,無窮無盡,不斷變化的,慾望。
但是我的話,如果不是我確定想要的,我也不想去將就。
要知道,我的人生將就的已經太多了。
我很想知道關於愛情,你有什麼樣的建議,或者其他的什麼話,可以告訴我的,我真的很疑惑。
沈
沈茗依然有空的時候就會去圖書館看書,固定的角落,固定的桌椅,固定的陽光,固定的……安靜。
對面的座位始終空著,陳思懿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也許他的出現並不是將愛情帶到沈茗的身邊,只是將這個命題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攤開在沈茗眼前,使得沈茗不得不去正視,去思考,去理解,需……尋找。
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就會停止對著對面的座椅發呆,埋頭看書,陽光溫煦,淡淡的金線在椅子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彷彿那裡還一直坐著一個人一樣。
但是沒有,一直都只有沈茗一個人。
不過,還好,她習慣了。
這次的去信時間久了一些,大概兩個多星期左右,收到了回信。
沈:
首先,我要謝謝你,因為你的來信,讓我好好的回想了一下過去,那些遺忘已久的回憶似乎又鮮活起來,不斷的跳入我腦海中。
然後,我真為你高興,你遇到了愛情(也許你不會承認,你是個頑固的孩子),即使有再多不解,困惑,懷疑,但愛
情就是愛情,這也是成長一個很重要的經歷,你說呢?
關於愛情這個命題,幾百年來,甚至上千年來,古今中外,不斷有人在研究它,尋找它,描述它,我想每個人對此的界定都是不同,只有看法差異,並無對錯之分。在我的迄今為止的生命中,它出現的分量真的很少,我大部分的時間用來看書學習,所以這一點,也許我的理解都沒有你深刻,建議什麼的實在慚愧。
不過我想,愛情出現時,也許你並不能肯定是不是愛情,或者是不是你想要的愛情,你可以放棄,當你完全確定不是你想要的時;或是繼續走下去,愛情教會人成長,在這一過程中,也許會有新的發現,即使是放棄,至少在下次機會出現時,你已有了辨別的能力不是嗎?
聽起來很空泛對不對,實在抱歉,我也不曉得該怎麼來解釋更具體更容易,因為我也只是半瓶水啊。
首先就是,一定要相信愛情,這個世界那麼大,生命那麼長,總會有理由可以讓我們相信愛情,不管現在如何,你也要堅信你的愛情,終會出現,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也許在很久以後,但它是真實存在的。
然後就是,就我目前的知識結構來說,雖然我不太相信一件鐘情這樣的事,但我還是認為,當那個人出現時,你終究會認出來,會知道就是他的。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細細研究,裡裡外外斟酌一番的,不如放鬆一點,享受生活,然後安靜的等待如何?
蘇言
愛情可以教會我們成長,它是一種向上的力量,可以推動我們前進,到達期望的那個人身邊,即使在最艱苦的環境中,遇到再大的阻礙,都無所畏懼,甚至甘之如飴。
外面戰火紛飛,冰天雪地,心中始終守著小小一方天地,與愛的人躋身其中,點亮一盞明燈,可以看清愛人的眉眼,就這樣,在一起。
沈茗花了很長的時間,找到屬於自己的愛情,從那些文字裡,從低低的絮語裡,從她走過的每一個城市,每一方土地,從她經歷過的每一個四季,從周圍的空氣中,她觸控到愛情的模樣,指尖留下一片溫熱,但那溫度足夠支撐她走完自己漫長的後半生。
她沒有說過愛,這樣莊重深厚的字眼,從沒有機會從她口中落到空氣中,她像個幸福的乞丐,一無所有,只有夜深人靜之時,在沒有人會注意到的小小角落,把那些回憶一一倒出,像個滿足的孩子看著它們,看一點笑意就更深一
點。
現在她站在病房裡,緊緊握著尹羽乾枯的手,看著他疲憊的睡容,累,但是滿足,正如尹羽,他的生命已走到盡頭,只要跨前一步就可以擺脫這世間所有倦怠,不堪,所有快樂的悲傷的,都會隨著那一碗孟婆湯像流水一樣從他生命中一一流走。
不留一絲痕跡。
但他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聲一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像浪潮一樣奔騰著拍在他耳邊,清晰又溫暖。
他無法回頭,眼前是是一扇門,推開就可以得到解脫,他不需要回頭,勞累和病痛早已毀了他的視力,他根本無法看清眼前的人。
但是他認得那聲音,熟悉的像幻覺。伴隨著甜蜜和痛苦,帶著頑皮和心痛,夾在著滿足和遺憾。
他曾經如此靠這個聲音如此近。
於是他停住了腳步,他留下來了。
尹鑫討厭這個家族,他想從這個家裡徹底逃走,他一走,家裡就會大亂;
三個兒子各懷鬼胎,看向他的眼神透著陰狠和無奈;
尹鑫出去了那麼久,還沒有回來,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也許他藉此跑了也不一定,就算不是這樣,會不會被人加害;
他什麼時候回來;
病**的他曾經以為這些問題一個又一個,牽絆成團,困住了他往生的腳步,所以他撐著最後一口氣,不是因為可以再以病弱之軀做些什麼,而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但現在他明白了,內心深處最大的羈絆不是這些,不是兒孫,不是家族,不是國家,不是榮耀,不是名利,甚至不是他現在身邊的一切。
他真正在意的在很遙遠的地方,隔著漫漫重洋,隔著破敗的時光廢墟,隔著那麼久,那麼久的時間。
Missed!
想念的,錯過的。
他費力的轉頭面向沈茗,全身沒有一點力氣,但從被包在沈茗手心的指尖,傳來源源不斷的溫暖,像一團火,像一縷光,照亮他的生命。
我真想念你!
這是他無聲的傾訴,無言的情愫。
沈茗安撫他入睡,卻沒有抽掉手,偏過頭,看到窗戶上劃下的點點水痕,外面天色暗沉。
下雨了。
從她今天上山時候起,濛濛的細雨一直不曾停,淅淅瀝瀝的聲音在此時安靜的房間內聽來卻也別有一番趣味。
只是明日大概又是一個陰雨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