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過夢想嗎?
你曾經想過去實現它嗎?
你是在什麼時候決定放棄,把它壓在心底,一如深海下觸礁的沉船,在海底安靜沉睡,不見天日?
你願意為你的夢想做出怎樣的犧牲?
行走在路上的尹鑫不止一次想象過他與尹家之間的戰爭會以怎樣的結尾來收場,對於那一刻,他期待又害怕,他也不止一次問過自己,自己是否真的如此恨他們,恨到不能原諒。如果最後自己屈服了,留在那座王國過他們希望自己過的生活,自己是否真的那麼不可接受,對於那樣的生活,自己是否真的厭惡到極點,有沒有可能,有朝一日覺得這樣也無所謂,這樣過也可以……
人是最複雜的動物,你永遠無法知道他們心裡想的和在做的是否一樣?
更可怕的是,隱藏在內心深處,連自己也無法發現的慾望,和,懦弱。
尹鑫從小就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孩子,沒有堅強的意志也沒有高尚的理想,走在路上的這些年,偶爾失眠的深夜,也曾尋得機會與內心深處的自己坦然交談,對於自己骨子裡的懦弱,膽怯不是沒有恐懼的。
但在最後的時刻到臨前,他依舊只是放任自己走遠,彷彿走的越遠,心裡的堅定就會增強一分。
所以,當他仰面倒下,萬能的地球引力牽引著他不斷下墜下墜,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天空是一道廣闊的黑幕,點綴著點點星光,無邊無際,充斥全部的視野。
他也曾到過遼闊的草原,沒有高樓大廈,沒有人造燈光,夜幕一降,舉目望去,夜如一滴飽滿的墨汁,沿著中心往邊際漸漸暈染成一片,星星眨著眼,忽明忽暗,鑲嵌其中,那樣的場景,他可以整夜躺在佔著露水的草地上,看一整夜也不覺疲倦。
今夜,一如既往的美,美的溫柔,美的殘忍,美的肅殺。
從心裡蔓延出來的是無法言喻的輕鬆和釋然,對於這一刻,倒下的時候,沒有半分猶豫,此時,知道迎接自己的,是冰冷的土地,但即使是粉身碎骨的命運,也沒有一絲絲後悔。
原來是這樣。
他合上眼睛,嘴角甚至揚起一抹笑。
原來如此,他想,選擇至此的自己,沒有害怕,沒有恐懼,沒有後悔,這樣的自己,才是最想成為的樣子,這樣的自己,才是那年夏天,值得尹成用自己的生命來守護的自己
……
看到這樣的自己,終於,放心了啊。
映入眼簾的最後一幕,是尹巨集不可置信的面容,還有對著窗戶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臂。
好累啊,尹鑫想,走了這麼久,終究還是會累的,可是明明還有那麼多地方來不及去的,明明還想看更多更美的風景,明明還想走的再遠一點的,還有自己一直很喜歡的那個揹包,被落在旅館裡,不知有沒有下一個行者會撿起它,珍惜它,帶上它走上新的旅程……
真的,好可惜啊,可是,這一切,都來不及了吧。
背後傳來冰冷的刺痛感,震的全身骨架都要散了,眼皮都睜不開,嘴角有溫熱的**劃過,淡淡的血腥味刺激著鼻尖。
但心裡的重和痛都不見了,他就那麼神情淡漠地躺在那裡,心裡空得像是什麼都沒有。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抬眼看見滿目的白,尹鑫就明白了,暗地裡動了動手腳,發現腳一有動作就撕心裂肺的痛,不敢多動,不過稍稍放心了,至少還能感覺到疼痛,已是最大的幸運。
支撐著坐起來,一個人影衝到面前,想把他壓下去躺好,指尖剛觸碰到病服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停在半空,終究,還是沒有按下去。
尹鑫自己欠起身子坐好,斜斜倚在床頭,面色蒼白的快和病房融為一體,但即便是這樣,他還是牽起一個笑,不鹹不淡的掛在嘴角,視線對上呆立一旁的尹巨集震驚又氣憤無奈的眸子。
我還是要走的,即使是以生命為代價。
兩人對視半響,久久無話,卻像已經歷了一場硝煙四起的對峙。
尹巨集伸出手,為尹鑫掖了掖被角,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半響,才推一推鼻樑上的鏡架,低沉的開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尹鑫收斂起笑意,淡淡答道:“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是在繼續自己的旅程,走出去的一路並不只有一條,你鎖住了大門,那麼至少我還可以從視窗跳出,只是這代價難免大了點,但再大也不過是性命,我還付得起。
那你呢,父親,你可清楚你在做什麼,對於連死亡也無所畏懼的我,你準備用什麼樣的方式再來阻攔我?
尹巨集陰沉著臉,卻無法說出任何一句狠話,即便是責備也不知該從何責備起,他看著一臉淡然的尹鑫,心裡是滿滿的無力感。
難道尹家就這樣失敗,難道我就如此失職,讓你罔顧了生命也要逃離?!
尹巨集苦澀的開口:“一夜之間,你的事就傳遍了整個家族,他們未必知道原因,卻都清楚我的兒子,深夜從樓上跳下,只為了他可笑的夢想!”
尹鑫附和的笑:“是啊,真是可笑!”
尹巨集繼續道:“你爺爺來過了,看了你一眼就離開,Sean,你應該看看那個時候的他,站在我面前,沒有責備沒有訓斥,連詢問也沒有,但是他的眼神裡,全都是痛心,Sean,你怎麼忍心?!”
尹鑫眨眨眼,慢條斯理的答道:“我沒有忍心,也沒有不忍心。”
“我是異類,至少是這個家族的異類,我自己早已接受了這一點,你,你們,最好也快點接受。”
尹巨集陡然提高了聲音:“whattheFu……Sean,你夠了沒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冷漠這樣無動於衷?!”
尹鑫偏過頭,對上他暴怒的視線:“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骨子裡竟有這樣冷漠的存在!”
“不過……”尹鑫合上眼皮,復又睜開,眼裡迸射出碎裂的火焰,但並不是灼熱的溫度,只是,冰冷的寒意,雖是笑著,卻讓人不寒而慄,一字一句道:“拜—君—所—賜。”
我沒有恨,也不是在報復,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已,父親。
尹巨集震驚,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腦子一團亂,他不得不緊緊交握著雙手來平復心情。
重新坐下來後,他似是自言自語:“到現在,是不是真的無可挽回了?”
時光可不可以倒流,可不可以重新回到那個夏,可不可以再重新選一次。
尹鑫看著他,沒有說話,看他的眼神藏了悲憫和無奈。
尹巨集搖了搖頭,對尹鑫道:“你不能走,我無法讓你離開。留下來,這一次,無論你要什麼都可以……”
尹鑫毫不驚訝,甚至是寬容的點了點頭:“替我向爺爺Say-Sorry。”
走,還是要走的,只是走到哪裡去,走出這扇大門,走上我既定的行程,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還是走出這個人世間,走上另一條更遙遠的道路,對現在的我來說,並無多大區別。
所以,我知道,只要我想走,就一定走得掉。
所以,我還是要走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