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他們父子從來沒有這樣長時間的交談,而尹鑫,也從來不會在自己面前說出這麼多話。
其實尹巨集明白,在尹成的事件上,他不是沒有後悔的,尤其是看到一步步遠離自己變得越來越陌生的尹鑫,他也會想,如果當時不那麼做,現在,會是什麼局面,但無論是什麼樣的局面,至少,尹鑫還是會留在身邊的。
但這樣的想法也只是一閃而過,他也不允許自己陷入這種無聊無用的假設中。
在今天之前,他對尹鑫離家的態度也只是強行要他回來,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都必須留在這個家,強勢而霸道,但今天這場被夜色巧妙遮掩住的談話,令他覺得不安起來,生平第一次,對自己,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眼前的這個尹鑫,他終究還是失去了。
尹家人想得到一樣東西,習慣去暗示,去爭奪,去算計,卻從不會坦蕩大聲的說出我要這樣的話,近似於請求的話語在他們的概念裡無異於低聲下氣的哀求,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但此時尹鑫就站在他面前,隔著夜色與他遙遙相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誠懇。一雙眼眸裡是不屬於尹家人的清澈純真。
是的,那樣的眼眸,沒有恨,沒有不甘,沒有憤怒,尹家對他造成的傷害,尹巨集親手施加的毀滅,在這一路的行走中,在好望角的瞭望燈塔,在普羅旺斯絢爛的薰衣草田裡,在泛著香甜氣息的葡萄莊園,在萬里晴空下,都被一點一點洗去,走到最後,那個尹家的長孫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尹鑫,帶著兄長和自己的夢想努力活下去的尹鑫。
這樣的尹鑫,在這裡,求一個放手,求一個離開,求一個,成全。
那一瞬間,尹巨集有想哭的衝動,他覺得自己錯的太離譜,人生如棋,一步錯步步錯。
他知道一切都無可挽回,眼前的這個尹鑫,是連血緣親情,如果還有的話,都可以毫不猶豫拋棄掉的。
長久的沉默,尹鑫難得好耐性,夜幕下沒有再說話,夜風從他身後的窗戶穿入,吹動窗簾獵獵作響,尹鑫身上的白衫隱沒在月光中,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透明的一樣,彷彿下一秒,他就會從眼前突然消失。
看著尹鑫的一剎那,尹巨集覺
得自己的神經要崩裂了。
多少明槍暗箭多少明爭暗鬥,算計過多少人又被多少人算計,都沒有現在這樣慌張。
他慢慢平復自己的心情,不可否認,尹鑫剛剛說的話對他觸動極大,也許還有感動。
但是無論如何,他不可以妥協,尹鑫是他全部的成就,是他的驕傲,怎麼可以失去。
他在尹鑫身上花費了太多。
狐狸對小王子說:“正因為你為你的玫瑰浪費了時間,所以才使你的玫瑰變得這樣重要。”
然後,他慢慢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如常:
“鑫兒。”他像小時候一樣喚他。
他說:“鑫兒,你獨自成長的這幾年,我為我的缺席感到無比遺憾,我聽你說了這麼多,才發現,你的確是長大了。”
“對於曾經,也許現在不是討論的好時候,如果說因為我的一些舉動對你造成了傷害,我道歉,我是個不合格的父親,我從未了解過你真正想要什麼,在我眼裡,你一直是一個小孩子。”
“但是鑫兒,我要你知道,無論你成長到什麼程度,無論你有多獨立自強,無論你走了多遠的路,你都是我的孩子,你都是尹家的孩子。”
“所以,我也請求你,請你留下,如你所說,過去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以你希望的方式重新開始。”
“你要留下,這對尹家來說,很重要,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你來說,也一樣重要,就算只是為了那個孩子,他的夢想是成為尹家的王,作為弟弟的你,難道由你來實現他的夢想,不是很好嗎?”
尹鑫低下頭,想了半響,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不,你並不瞭解哥哥,也許你不會相信,但他並非是為了權勢地位才有那樣的夢想,更重要的是,他尊重每個人的夢想,包括我的,他不會把自己的夢想強加在我身上,這才是尹成,這才是我的哥哥。”
尹巨集語塞,在冰川之巔待得太久了,早已忘記這個世上還有一半的地方是被溫暖陽光覆蓋的。
正如他無法瞭解也無法相信,面對地位權欲的**,有人真的可以不屑一顧。
他說:“你爺爺年事已高,這幾年,他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
前幾年他一直問起過你,他在擔心你,你知道嗎?你對我有再多的不滿再不屑,但他是無辜的,你是他唯一的孫,是他的期待,你的離開會徹底擊垮這個老人,你知道嗎?”
尹鑫搖頭,緩慢而堅定,一如他的話語:“不是唯一的,我並不是他唯一的孫,也不應該是他唯一的期待。”
“鑫兒!”尹巨集的聲音陡然提高,每次話題一牽涉到這裡,他就無法冷靜,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在意什麼。
只是尹鑫的否定就像否定了他本人一樣,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尹鑫只是緩慢的搖一搖頭,卻無異於一個耳光狠狠的扇在尹巨集臉上。
他的聲線裡,溫和退卻,屬於尹巨集的冰冷和淡漠又回來了:“這輩子把你生在尹家,我很抱歉,如果有下輩子,你就儘量離我們遠遠的吧,但這一生,恐怕,你只能按照尹家的方式來過了。”
尹鑫不語,他看著尹巨集,直直看進尹巨集的眼眸深處去,只是那裡,和印象中的一樣,如一眼死井,深不見底,無波無瀾,泛不起一絲漣漪。
他說:“你可以放過我嗎?”
一模一樣的問題,他早已疲於解釋疲於傾訴,他能做的,只是重複這個問題。
但尹巨集沒有再說話。
他們在黑暗中對峙著。
尹鑫輕聲嘆息:“但是,我終究還是要走的。”
無論你同不同意,我還是要走的,也許從頭到尾,我並不真正想要你的回答,我回來只是來道一個別,告訴你一聲,我要走了。
尹巨集說:“不,你要留下,你是尹家的子孫,這一生都是。”
尹家的子孫,就應該留在尹家,走尹家安排的路。
不知是不是尹巨集的幻覺,他覺得房裡的光線突然亮了許多,也許是遮擋月亮的烏雲終於消散,月光下的世界更清晰更明亮。
但也似籠了一層輕紗,看不真切的虛無。
這樣的虛無裡,他看到尹鑫對他笑了一下,無奈而堅決,然後,閉上眼,向後倒向了不知什麼時候已大開的窗戶。
他從樓上跳了下去。
我說過了,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我都是要走的。
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