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尹鑫對當時決絕如斯的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在那以前,他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做到這一步,也從不知道自己可以放棄的如此徹底。
果然,骨子裡始終還是尹家人的關係嗎?
但無論如何,這一路走來,每每向後看,一步一個腳印,深深淺淺,歡樂的,痛苦的,大笑,哭泣,隱忍,決絕,每一步都鐫刻著最真實的印記,循著這一條路,他對以前的自己無比敬佩和感激。
從醫院出來後,連家也沒回,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就離開,從病房一路走向大門,竟沒有遇見任何阻攔,始終不曾回頭,所以也不知道,背後是不是站著某個尹家的人,默默的看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再看不見,卻也只能就這樣放他走。
尹鑫是知道尹家手段的,在他還生活在尹家的那些年裡,親眼見識過尹家收服幾個旁支和其他家族的手段,喂下鷓毒,卻始終沒有了斷,時斷時續,擔心受怕的日子不知要過到幾時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也曾見過高高在上的尹家人,居高臨下,對落敗的敵手:
臣服,或者死。
而這次尹家的對手是尹鑫,只是這一次,執黑奪得先機的卻是尹鑫,他的要求向來簡單,尹家給予的種種選擇都不要,偏偏只選其中兩條:
自由,或者死。
輾轉回到漢諾威,推開旅館的大門時,正躲在吧檯後面打盹的老闆娘看到他明顯嚇一跳,愣了兩三秒,繼而嚎啕著衝出來,大力撲在尹鑫身上,嘴裡哇啦哇啦說著什麼,神色毫不掩飾的急切,大概是認為尹鑫被壞人抓走了,擔心了好久難過了好久。
尹鑫緊緊擁住她,本來安安靜靜的旅館內充斥著機關槍一樣的絮叨,陌生的德語在耳邊不斷迴響,因為說的太快,尹鑫一個字也沒聽清,一直懸著的心卻在這一刻終於放下,身體上的傷痛和旅途的疲憊頓時從四面八方湧入,而他覺得,這才是,回家了。
因為這段時間也沒太多客人,尹鑫的房間始終沒有安排客人入住,一切還是他離
開時的樣子,他走進去,從衣櫥裡找出那個揹包,緊緊握在手裡,他覺得自己跟它也好久沒見了。
細細翻過包裡的口袋,東西都在,手機早已沒了電,黑著屏蜷縮在角落,一份早已被翻爛的德國地圖被整整齊齊的疊好塞在側袋,硬質的筆記本還用書籤標著離開前剛剛寫到的那一頁,鉛筆、軍刀、墨鏡、錢包、圍巾……一樣不少,都被細心妥帖的安置著。
最後,他取出夾在最深處內袋裡的一本書,放在膝蓋上,雙手交握合在牛皮紙封面上。
燙金的花體字鑲嵌其上,指尖一一撫過那幾個字母,冰涼的觸感內心卻升起無與倫比的溫暖,尹鑫輕笑出聲。
《貝奧武夫》。
他的執念,他的夢想。
已經臨近新年,尹鑫也表述了自己明天一大早就會離開的意思,不過這次不是被綁架,而是繼續自己的旅程,他說這些的時候,無比輕鬆,語調都是上揚的,老闆娘雖然不捨卻還是特意準備了豐富的晚餐,邀請旅館內的客人一起享用,就當是為尹鑫餞行。
那天,尹鑫特別高興,說不出為什麼,沒來由的輕鬆,像終於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放任自己沉溺於這種輕鬆,對於遞到面前的每一杯酒都不拒絕,一一接過一飲而盡,到最後,視線開始模糊,腳下也漸漸不穩的時候,老闆娘卻執意要尹鑫……他們尊貴的客人親切的朋友對大家說兩句,新年臨近,就當是提前致新年祝詞。
尹鑫穩住身形,舉著酒杯晃晃悠悠站起來,視野內是一片溫暖的明黃,他知道那是燈光的緣故,但這樣的場景讓他想起另一種溫暖,一股溫柔的力道穩穩落在頭頂,他拼命眨眼,趕走眼眶內凝聚起的水汽,緩緩說道:
“祝福的話也就那麼幾句,從恭喜發財到萬事如意,但是全球沒有停止變暖世界也依然充斥著戰爭和貧窮,所以這都不實際。沒有人能做嘛嘛順,生活不是小說,就算你是你自己的主角,你也不能總是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底下鬨堂大笑,善意的笑聲在席間來回穿梭,甚至有
人輕敲酒杯,叮叮的聲音很是清脆悅耳,敲在尹鑫耳畔,神智更清醒了幾分:
“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稍微忘記那不如意,全心全意地快樂著,陪著你身邊的人快樂著,父母也好愛人也好子女也好朋友也好,等到需要你們面對重重難關道道險阻時,就眼睛一閉狠命往前衝,衝到哪算哪。只要明年現在這個時候,你回想前一年大大小小的事兒,不遺憾就好。”
底下瞬時安靜下來,有人抬起頭,專注的看著尹鑫,有人低眉閉眼,不知想起了什麼,有人依舊一臉淡然,眼眶內卻藏著掩不住的晶瑩之色。
尹鑫繼續說道:“明年此時的自己,不會對今年的自己有所抱歉有所怨恨,今後的自己也不會後悔曾經的自己做出的種種選擇,只要這樣,我覺得,就是最大的圓滿。”
說罷,一口飲盡杯中酒,重重跌落在椅子上,抬起一隻手撐在額頭上,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一隻手端著酒杯斜斜垂在身側,杯中殘餘的酒沿著杯沿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世界上沒有後悔藥,這樣的事,尹鑫很早就知道了,終於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一定不能讓自己有朝一日,會說出這樣的對白:“如果,當時不要這樣就好了。”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從來沒有過的堅持。
那一夜往後的一切,他都記不清,被人攙扶著走回房間,跌落在柔軟的床墊上,把頭深深埋進被褥,黑暗和夢境猝不及防而至,他覺得疲憊,手臂一揚,摸到枕邊一件硬質物什,摸索著撥到懷裡,才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親愛的哥哥,晚安,我們,夢中見。
第二日醒來,照例開啟筆記本就走進洗手間簡單梳洗,想著要看看新聞再查詢下接下來的線路,開啟水龍頭,溼氣襲上面孔的時候,依稀聽到一聲“叮咚”提醒聲,一邊擦著臉一邊走過來滑動滑鼠的時候,還想著,又是什麼樣的垃圾郵件。
腳步卻在目光觸到發件人那一欄時停滯在原地,一時間天旋地轉,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發件人:來自倫敦尹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