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非離開後，我輾轉到了普羅旺斯，那時剛好是夏季，漫山遍野的薰衣草和天地連成一大片，看著那樣的景色，突然覺得世界寬廣，生命絢爛，曾經穿插在我生命中的那些傷痛那些撕心裂肺在那一刻變得那樣渺小，卑微的恍如茫茫宇宙間一粒塵埃，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真正有放下，放下這一切的想法。”
“我留了下來，留在瀰漫著薰衣草清香的普羅旺斯，一個名叫約普的老頭收留了我，他有一座很大的葡萄莊園，一到深秋，滿園都是沉甸甸的葡萄掛在樹上，遠遠看去，就像一盞盞小燈籠，可愛極了。”
“豐收的時候，我成了老約普的下手，和他一起採摘葡萄然後送去釀酒合作社釀成甜美的葡萄酒，那段時間，我天天在散發清香纏繞延伸的植物藤蔓間穿梭奔波，一天下來，身上全是葡萄清甜可人的香味，等到一切準備工作妥善安排好以後，我們把多餘省下來的葡萄留下，選一個晴朗的天氣，拿一個大木盆，把果實放在裡面，然後，赤腳踏進去，踩葡萄，聽說用腳在大木盆中踩出的葡萄汁，可以釀造出最地道的法國佳釀。”
“說出來你大概也不會相信，但現在的普羅旺斯，老約普的莊園地窖裡，還有一瓶我親自釀造的粉紅葡萄酒……”
金黃的十月，湛藍的不可思議的晴空下，美麗勤勞的法國姑娘，壯碩的英俊青年，還有來自異國他鄉的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在滿盛葡萄的寬大木盆中熟練地踩動。飽滿的果實汁液，在他們撩高的褲裾邊緣綻放成朵朵紫紅花朵，映襯著雪白的腳踝，普羅旺斯十月的另一道迷人的風景。
也許是想到了在普羅旺斯度過的那個豐收季節，疲憊之餘是從未體驗過的滿足和充實，尹鑫的聲調不自覺的上揚了些許，即使是背對著，尹巨集也能想象得到他上揚的脣，含著笑意的眼睛，那是，從未在尹家看見過的，笑容。
“我在那裡待了很久，甚至我已經開始想永遠留在那個小城，我可以給老約普打下手，幫助他管理莊園，他那時已經很老了，而且整座莊園都只有他一個人。”
“那一年，豐收剛過，我和老約普有了更多的空閒時間來打發，那個時候，葡萄園的喧囂熱鬧全部退去，不留一絲痕跡，只留下縱橫交
錯顏色各異的葡萄藤，橙黃和暗紅交織，細細密密在陽光中糾纏，我們幾乎將酒庫裡儲藏的幹桃紅葡萄酒統統喝光，總是選在陽光很好的午後，兩張躺椅，遠遠望著一片頹唐的葡萄園，喝一點酒，聊一些故事，直到夕陽西下。”
“他給我講了他和瑪麗的故事，瑪麗是他的妻子，在我抵達的三年前就已過世，留下老約普一個人面對這座莊園，他們都不是法國人，年輕時相愛，卻遭到了家人的反對，因為那個時候的老約普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而瑪麗則是貴族的女兒，但愛情降臨的時候，階級也好家世也罷，都無法阻止，他們在一個深夜私奔了，因為普羅旺斯是瑪麗從小的夢想之地，他們來到這裡，在這裡紮根住了下來，並開拓了自己的莊園。”
“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不是沒有波折沒有苦惱的，瑪麗的家人重病她想回去，但她的家人拒絕承認這個女兒，為了和心愛之人在一起，他們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
“老約普喝醉的時候，他會說，幸好那個時候堅持下來了，幸好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他們都沒有放開彼此的手，雖然走到今天，依然有遺憾有難過，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要相互扶持著堅持下去。”
“那個時候，他就對我說，我們曾經堅持的很多東西，慢慢的，慢慢的，就會屈服和泯滅在現實和日漸漫長的時間裡。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過。”
“我聽著，想起遠隔重洋的倫敦，想起這裡還有一個我所謂的家，還有一群我不想去面對的家人，即便強盛如尹家，不也是在不斷的爭鬥中在漫長的時光裡一步步妥協一點點屈服，為了權欲、地位、榮耀，逐漸交付出良心、責任、親情、自由，尹家人也是人，有血有肉，也許曾經也都有過自己的夢想，就像你，父親，你從未與我說起過，你有沒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有沒有真正想過的生活，還是，你從一開始，就自願成為這場遊戲中的一枚棋子，這些我都無從知曉，到今天這一步，也不想去知道。”
“我只是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們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我們，不是因為骨子裡流動著的尹家的血，而是篆刻在心裡，那種為了目標可以犧牲一切，可以做出一切妥協，可以屈服於現實的執著。”
“你們想鬥想爭，就要向這個遊戲妥協；想要得到這座王國，就要屈服於遊戲規則，而我，只想離開，一樣要妥協，我要乖乖的回到這裡，到你的面前，生平第一次，對你說這麼多話，告訴你內心真實的想法，然後冒著被你軟禁的危險賭一把你會不會就此成全我……”
“而哥哥，他永遠留在了16歲，他也有自己的夢想，他的夢想就是作尹家的王，但是他始終沒有妥協，沒有屈服，如果他和你們一樣，屈服於遊戲的規則，妥協於某些骯髒的‘原則’，那麼，他就不應該在危險降臨的時候擋在我前面，就不應該為了保護我而傷害自己，就不應該……相信我，也不應該……接近我！”
“如果沒有這一切，那麼現在站在這裡的人，會是他，而最終贏得勝利的那個人，也會是他，他會用自己的雙手成就自己的夢想。”
“只要是他，就一定可以。”
尹巨集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時候，他開始慶幸尹鑫沒有開燈，他知道自己的臉上現在一定是一片陰沉的悲哀，這不應該讓尹鑫見到，似乎每次提到尹成，他就無法做到平靜如水，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就如尹鑫所言，現在的他為了那個目的早已將自己交付出去，夢想啊善良啊溫柔啊那些東西統統都沒有了，所以才可以肆無忌憚的剷除一個個敵人，面無表情，心無旁騖。
但尹鑫每提一次尹成，他就感覺自己的傷口被狠狠扒開來，重新曝晒在日光之下，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想，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中毀掉了一些什麼，是不是在不經意間完成了一場自己根本付不出代價的交易？
他是毀了尹成？還是尹鑫？
時光不可倒流，歲月的長河只能向前，尹巨集在黑暗中兀自思索著，到了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尹鑫，是他的成就，是他的驕傲，是他絕對絕對不可以失去的……
大抵是自己長久沒有說話，驀然間，尹鑫冷清的聲音重新響起：
“父親，現在，你可以放過我嗎？”
我們曾經堅持的很多東西，慢慢的，慢慢的，就會屈服和泯滅在現實和日漸漫長的時間裡。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過。
但尹鑫，依然想做不屈服的那一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