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非大陸走走停停過後,我在隆冬時節來到了南非。從這個花園之城比勒陀利亞出發,穿過約翰內斯堡,南下至世界最西南角—好望角。我抵達的那天遊人稀少,瞭望燈塔上只有我一個人。這個左手印度洋右手大西洋的地方以風浪滔天出名。站在最遠端的一塊岩石上,我突然意識到除了我腳下的泥土之外,百千里以外再無陸地。這是所謂高處不勝寒。”
“世界成了一片汪洋,唯有腳下一方能站立的土地,我一低頭就看到滔天駭浪一波接著一波拍打在我腳下,那個時候我想,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會是什麼感覺。”
尹巨集呼吸一滯,到這一步,他開始覺得自己錯的離譜,這些年,尹鑫是怎樣一步步成長起來的,他完全不知,眼前這個陌生的男孩,還是他的孩子嗎?
“那一刻,我想起了哥哥,他現在所處的世界是否也是如此這般,空曠天地間,卻始終只有自己一人,那該是怎樣的孤獨,怎樣的寂寞,他在中國長大,中國人常說,黃泉碧落,人死去後,靈魂會被牽引著走到奈何橋邊,飲過孟婆湯,走過黃泉路,就是一個新的輪迴。”
“奈何橋下是忘川河,哥哥立於橋上望著腳下的河流的感覺是否如同我那一刻的感覺是一樣的?他端著孟婆湯飲下時,是否會想起我,想起我們度過的那一個夏,我害怕,我不希望他忘記我,我希望他記得我,但又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是沒有這個資格的,如果不是我,他也不會走上這條路。”
“我不斷想起那天,滿目硝煙中,我在他前面,我知他疲累至極,為了保護我心力大傷,但我還是會不斷想不斷想,他可有一瞬間睜開過眼睛,他可有見到我的身影,他可有聽到我叫他,那子彈射向他的時候,他是睡著還是醒著,他會覺得疼還是隻是覺得累?”
“我想,如果我此刻跳下去,是不是就會見到他,這些問題是不是可以親自問他,由他給我答案。”
“但我還是不敢啊,我雖然很想他,但也是害怕的,我怕他會怪我,他會責罵我,他會控訴我,我更怕,他會不認識我,到了那個世界,即便是血緣,也無法喚醒他與我之間的羈絆。”
“從好望角離開後,我覺得心情開始有點平靜了,我還是想活著的,我希望哥哥已經走向一個新的輪迴,而我也深知,自己這一生,都將無法走出那個夏季。”
“我活著,就是最大的懲罰。”
尹巨集靜靜聽完,不知什麼時候起,原來那個尹鑫
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尹鑫,這個尹鑫不會哭,不會笑,不會表達不滿,也不會表達滿意,他總花很多時間發呆和行走,但沒有人知道他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沒有人理解他,沒有人接近他。
尹巨集向上前一步,他想靠近尹鑫,他想說點什麼,他想跟自己的兒子好好聊聊,是的,聊一聊,聊聊這些年,聊聊家裡,聊聊他旅途中的故事,如果尹鑫願意,他們甚至可以聊聊尹成。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甚至不知道尹鑫曾經想從那個地方跳下去,他差點失去一個兒子。
唯一的兒子。
但他還是站著,一動也沒動,像被施了定身術,下半身一片麻木。
尹鑫卻似乎很滿意他們之間的距離,稍稍往後靠了一點,繼續說: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我在逃避的是哥哥,是自己,是自己對他犯下的罪,是將他帶入危險的境地,是我害死他這樣的事實。”
“而對於尹家對於你,我總是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我想恨,可是恨太累,需要耗費太多心力,哥哥曾經說,我們要成為自己的貝奧武夫,這是他對我的期望,而恨意太容易讓自己被傷害自己的人牽著鼻子走。”
“你卑劣,我就用卑劣十倍的手段來回敬;你陰險,我就更陰險的設局陷害;你殘酷,我就把自己變成更殘酷的人……”
“恨,就是這樣容易把我自己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人,這才是最大的傷害。”
“這一路,關於我們家,我想了很多,說出來也許你不信,我曾經很多次很認真很認真的把自己想象成你,揣摩你的心思,你會認為我始終是小孩,你會覺得我幼稚,你會覺得我為了一個早已逝去的人和尹家和全世界作對太白痴,你會認為我終究會回來的,即便是為了恨。”
不知是不是夜色漸深的緣故,尹巨集覺得有股寒意湧上心頭,今天身處於黑暗中尹鑫是他從未見過的,他不哭不鬧,甚至說了比想象中多太多的話,但為什麼,總感覺像是某種告別的儀式。
尹鑫繼續說道:“我說過,我活著就是最大的懲罰,對自己,也對尹家。”
“我與哥哥之間有過一個約定,我們要各自為了自己的夢想去努力,我們都要成為貝奧武夫。夢想再卑微再渺小,也有實現的價值,這些都是他告訴我的。”
“哥哥的夢想很偉大,我的夢想很簡單,我不想做尹家人,我不想姓尹,我不願意過尹家的生活,我
要走,這就是我最大的夢想。”
“尤其是哥哥離開後,就更有必要更有價值去實現它。”
“這樣的話說出來,你大概又會大發雷霆吧,還是會笑話我?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也許我傾盡一生都無法實現它,攔在我面前的阻礙大概也能猜得到。”
“即便是這樣,我還是要走。”
“我不想做尹家的誰,我只想做尹成的弟弟。”
尹巨集低聲說道:“你瘋了!”
如果尹鑫是哭鬧著發瘋說“我要離家出走,我不要呆在這裡。“或者是聲淚俱下控訴尹巨集和尹家的罪行再說上一句:“這個家太噁心我呆不下去了。”尹巨集都不會如此慌張。
尹鑫只是坐在黑暗中,很平靜很平靜的說:我要走,我要離開。
寒冰般決絕。
設想過種種可能,也猜想過尹鑫與自己的僵持究竟要持續到哪一日,但不管如何,他想象中的結局都是,尹鑫會回家,願或者不願,自願或者被強迫,但總有一日,他會回來的,會回來繼承這座王國。
他知道尹鑫從小就不喜歡尹家的生活,對於尹家長孫的地位也並無太多歡喜甚至是嫌棄的,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日,尹鑫會下定決心徹底離開。
他不曾想過,尹鑫,連血緣也能捨棄。
他告訴自己冷靜下來,一定要冷靜。
不能讓他走,綁也要把他綁在這裡,總之一定不能放他走。
他有種直覺,如果這一次尹鑫走了,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無論他用什麼手段什麼方法。
他要讓尹鑫屈服,屈服於尹家,屈服於尹家,屈服於現實。
他只知道,這一次,妥協的那個一定不能是自己。
對於尹巨集的呵斥,尹鑫並無迴應,正如他所說,一切都無所謂了,尹巨集的喜怒哀樂與他徹底無關。
房裡迴盪著長久的沉默。
突然,尹鑫,站起身,緩緩走到陽臺窗旁,把窗簾拉得更開,灑落一地月光,他把窗戶開啟一道縫,頓時,絲絲夜風劃入。在房內打著卷穿梭。
尹巨集正了正身子,看著尹鑫被風揚起的髮絲,剛想開口,就聽到尹鑫帶著寒意的聲線重新在房內響起。
“這一路,我見到很多人,聽到很多話,曾經有人告訴我一個真理:我們曾經堅持的很多東西,慢慢的,慢慢的,就會屈服和泯滅在現實和日漸漫長的時間裡。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