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鑫離家第一年,尹巨集不以為然,誰年輕時候沒有任性胡鬧過呢。
尹鑫離家第二年,依然無所謂,外面的世界遠沒有想象中那樣美好,小孩子受夠了風餐露宿自然會想念家中高床軟枕。
尹鑫離家第三年,開始從心裡蔓延出憤怒,再怎樣胡鬧都要有個限度不是,自認為給予他的空間時間已足夠多,到現在還不知回頭,還要走到什麼時候。
尹鑫離家第四年,尹羽開始關心起這件事,有好幾次都直接間接的向尹巨集問起過尹鑫,尹巨集閃爍應對,內心浮現絲絲不安。
尹鑫離家第五年,尹巨集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他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他是他的兒子,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爭奪這場遊戲的籌碼,是他……
是他寄予厚望的未來。
比耐性,他輸的徹底,因為尹鑫可以不在乎,他不行。
三天後,尹鑫被強行帶回,其實這麼多年,尾巴一直跟著,走的再遠,也從未真正離開過尹家。
尹鑫被關在房內,靠在床頭胡思亂想著,漢諾威的一間家庭小旅館內,享受了一頓老闆娘親自烹飪的美味至極的晚餐後,滿足的回到房間,彼時已是深秋,寒風冷冽,窗外一片濃郁的黑,他正在查第二天的路線圖,就有陌生的東方面孔破門而入。
沒有任何放抗,他想,冥冥之中,也許自己也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
尹巨集當然不會放棄,只是,到現在就失去耐性,看來果真是年紀大了,沉不住氣了。
熟悉的房間,一塵不染,這麼多年,總有人會來定期打掃,床鋪疊的整整齊齊,尹鑫始終沒有去開啟來好好睡一覺的渴望。彷彿從第一天踏出這裡開始,這個房間,就已成為他的空城,而尹家,才是真正的異鄉。
天色漸漸暗下來,他也不打算去開燈,就這樣在一片漆黑中安安靜靜的坐著。
只是可惜,他想,那個陪伴了他一路的旅行包,還沒來得及收拾,凌亂的攤開在床鋪上,沒帶上它,真的好可惜。
彼時的尹巨集在客廳內來回踱步,他覺得心煩,尹鑫是回家了,單方面的,強制的,不過總算是回到這個家了,而接下來,他也不打算再放他走,恨也好,不屑也罷,他們是父
子,流著相同的血這一點不是僅僅靠著恨意就可以抹殺掉的。
聽帶他回來的人說,尹鑫沒有任何放抗,彷彿預料到他們會出現一樣,很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回來的路上也沒有多話,甚至連質問都沒有,幾乎是睡了一路,這樣的尹鑫讓他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害怕。
尹成是橫在他們中間的一根刺,這點,他比誰都清楚明白,尹鑫不會原諒他,而他,亦不曾奢望得到他的諒解,事情無所謂對錯,要怪就怪,他生在尹家,而,那個孩子,也生在尹家,僅此而已。
尹鑫可以不原諒他,甚至窮盡一生,來為尹成報仇,用各種手段,來對付自己的父親,這些,尹巨集都可以接受,原諒不原諒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尹鑫回到這個家,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來,這樣,即使他們父子註定要在這恨意中度過餘生,相看兩厭,他也認了,本來嘛,人生,總要有點遺憾不是,沒有誰的人生可以是完美的,人不可能總是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不是嘛,即便他姓尹。
等價交換的原則,他比誰都要明白,都要清楚。
要得到權利地位,就勢必要犧牲自由;
要讓尹羽另眼相看,就要犧牲自我,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猜著對方的心思去做他認為對的事;
要讓尹鑫順利繼承王國,就要犧牲掉這條路上所有可能阻礙他的人,即便這樣做的代價,是尹鑫對自己的恨。
他不介意,這樣的恨他承得起,這樣的代價,他付得起。
至少,當下付得起。
但現在……尹巨集抬頭看了看二樓安靜的房間,他開始不確定現在這樣的結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他不確定,面對尹鑫給予的懲罰,他是不是真的,承得起。
慢慢走上樓梯,停在房門前,門虛掩著,從縫隙裡可以看到裡面一片黑暗,沒有絲毫光亮。
但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他對自己說,手覆上門把手,他感受到絲絲涼意,手指輕顫。
“吱呀……”房門被推開的時候,入目一片漆黑,窗簾大開,藉著從窗外照進的清冷月光,他看到合目靠在床頭休息的尹鑫。
他瘦了,這是尹巨集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月光輕輕籠住蜷縮在床頭的尹鑫,一室黑暗中,只
看得到他一個清減的身影。
這個孩子……離了尹家的高床軟枕,竟也一個人在外面走了這麼久,始終不曾回頭過。
這讓尹巨集對面前這具身軀裡迸發出的無窮力量由衷敬畏。
“今年冬天的時候,我到過好望角。”尹鑫靠在床頭,稍稍坐起身,目光卻沒有落到門口的尹巨集身上,對著一室靜謐,緩緩開口。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黑暗中的寧靜,如一汪清冷的湖水,平靜、冷冽。
尹巨集準備了一肚子的開場白卻在此刻全部落空,他想到他們父子之間終究會有一場爭吵,但從未想到過此情此景,他們竟也可以如此平心靜氣的說會話嗎?
上一次他們有過交談,是什麼時候了呢?
他沒有說話,甚至連身形都沒有移動一下,他站在黑暗中,聽尹鑫清冷的聲調在房裡迴盪。
“這些年,我哪都去,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只是順著自己的心和腳,走到哪就是哪,累了就停,休息夠了就繼續出發,一路看了很多,經歷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體會過萬眾遊行的歡愉喧囂,也見過戰火橫飛的街頭赤身**的小孩子無助的哭泣,對於所有種種,開心的時光也好,美麗的景色也罷,擠壓在夾縫中的生命也罷,我的到達和離開,並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影響,我離開後,開心的依舊開心,無助的依然無助,悲傷的始終悲傷,我像一個過客,只是來這裡看一眼,然後就走掉,事實上,我也的確只是一個過客。”
“但一開始我也安心做這樣的過客,我覺得自己太脆弱太渺小,根本無力承擔那樣多的情感,我覺得自己時而冷漠時而熱情,有時覺得這樣走在路上享受無比有時又莫名的悲傷。”
“我不知道自己在尋找著什麼,或是在逃避著什麼。”
“是的,逃避,這是我一直以來從不敢去面對的一個事實,但慢慢的,我發現,自己竟可以接受了,接受這樣懦弱膽小的我,接受像一隻鴕鳥一樣只會把頭埋在沙裡來躲避狂風驟雨。”
說到這裡,尹鑫停了一下,尹巨集覺得他是把頭揚起了一點,似乎是望向自己。
然後,他聽到尹鑫帶著涼意的聲線:“你有沒有過最接近死亡的經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