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在那裡站多久?”尹巨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尹鑫被這突兀的聲音嚇一跳,下意識的抬頭,就看到尹巨集站在二樓樓梯口,一手附在欄杆上,半個身子隱沒在日光中,架在鼻樑的鏡框反射出一片金色的日光。
身姿挺拔。
居高臨下。
恍若即將登基的王者。
尹鑫有一瞬間的恍惚,上次他與父親見面是什麼時候了呢,應該是沈瓷尚在倫敦的時候,尹羽尹羽參加宮廷舞會的事他們父子鬧得不歡而散。
自己離開的時候也並未專門去向他辭行,所有人都以為自己不過是作為一個體貼紳士的未婚夫送心愛的女子回家並藉此拜訪她的家人而已。
他對自己中國之行的目的知道多少,尹鑫並不能確定,他一直以為這是他和尹羽之間的祕密,但在中國的時候,面對尹昊,還是說了出來,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是面對那樣的尹昊,他終究還是不想瞞,這樣一來,如果說經過種種途徑最終傳到尹巨集耳中,也不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送今天司機的口中得知,對於沈瓷的真正身份,估計也早就打探清楚了。
只是這一次,對於遊蕩在中國遲遲不歸的獨子,他竟沒有做出任何舉動,倒也樂得作壁上觀。
而在尹鑫看來,尹巨集的放任,也只不過是使得他的行程稍微平順了些,他不插手自然是好,若動用種種手段硬要來阻礙,尹鑫也不見得就會屈服,魚死網破一拍兩散也早已不是什麼難下的決定。
只有這一次,絕不妥協,這關係到自己今後的道路,關係到名為夢想的選擇,關係到一個埋在時光最底層的約定,也關係到曾經被他親手毀掉的兩個人的,人生。
尹成出事之後,尹巨集對他說過一句話,就算知道了查清了,又能怎麼樣!
是啊,又能怎樣。
這樣的認知讓他無比挫敗無比不甘。
他曾經也恨,很懦弱的自己,恨無能的自己,恨除了恨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但從尹巨集嘴裡說出的那句話,也提醒了他一件事實,那就是,尹巨集篤定就算尹鑫查明瞭所謂的真相,但是憑他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動得了尹巨集分毫,只要尹鑫無法有任何作為,就只能乖乖的
做回他溫順聽話的孩子,是的,即便這樣的孩子始終是恨著自己的,但只要聽話就夠了。
但尹鑫卻從中找出了一條最佳的報復道路。
他終究能力有限,即使從此全身心的投入到事業中去,即便得到尹羽賞識和提拔,今生,花上畢生精力,恐怕也難以與尹巨集較量,所以,的確,面對尹巨集,他無能為力,但這也不代表他從此就要聽話,就要安心做一個傀儡。
面對尹巨集,他什麼也做不了。
自然的,他也就可以什麼也不做。
尹成的“意外”無疑在他心裡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但與此同時,他與尹成,尹成與尹家之間從此留下再也無法逃開的羈絆,不管有沒有人承認。
在他心裡,尹成是比尹家任何一個人更接近的“家人”的存在,強勢霸道的尹羽,看似唯唯諾諾實則精明異常的尹昊,披著散漫藝術家外皮迷惑了所有人在暗中積蓄力量結交盟黨的尹峰,還有,永遠沉著一張臉,永遠看不懂心裡到底在想什麼的尹巨集。
這樣的人,聖誕的時候總會聚在一張餐桌上,和樂融融,但更多的時候,明著暗著,永遠在算計,永遠在謀權,永遠在爭鬥。
甚至連自己,也開始討厭起來。
尹成的出現,一度讓他懷疑,叔叔是不是弄錯了,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尹家的血脈,他太過純粹、太過坦蕩,絲毫沒有尹家人那些骯髒齷齪的烙印,在被關押的倉房裡即使是說著把尹鑫當做敵手競爭之類的話,也沒有半分修飾和躲藏,一直是坦坦然然的,他記得乾淨純真的少年,初次見面時對他展開的笑顏彷彿都染上了陽光的色彩,明媚而溫暖,灼熱煩悶的假期因為他們的相遇終於有了新的意義。
如果讓他選,他只會選擇尹成作為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而尹成的離開,徹底擊碎了他內心最後一道防線,如果說曾經的尹鑫即使再不喜歡再不願意,對於自己姓尹這樣的事實,也並無太多厭惡。那麼與尹成相遇相識相互扶持又最終死別的尹鑫,對遊走於體內的血脈和背後強大的姓氏第一次有了厭惡煩躁恨不能取之而後快的感覺。
並且日漸強烈。
可以說,尹成的離開毀滅了他內心最後一絲
對於家族的留戀。
他當然無法就尹成的意外做出任何舉動,但另一方面,他也可以不再做尹家的人。
時機一成熟,他就背起行囊獨自離開,一路走一路記錄,錢用完了就留在當地打工賺下一筆路費,在不斷的遊歷中,他開始覺得那個死去的尹鑫又活過來了,即使是最艱難最困苦的環境,他都能睡得天塌不驚,無論是浪漫的街頭空曠的公路,或是塵土飛揚的小道,只要是在行走著的,就有一份沉甸甸的安心壓在心頭,無比充實,無比滿足。
這是他過去二十多年在尹家從未體會過的。
尹家對於他的出走一開始不以為然,總覺得是小孩子任性鬧脾氣,過個兩三天自然就會回來,時間一長,開始覺得事情有所偏差,尤其是尹巨集,他始終記得,那個下午他們就尹成意外引發的一場談話,最後尹鑫留給自己的那個眼神。
沒有責怪,沒有難過。
只是如同死去了一般。
無波無瀾。
一汪死水。
他開始害怕自己當時的預感:尹鑫要離開了,作為尹家長孫,作為尹家繼承人的尹鑫,要徹徹底底的離開了。
他知道尹鑫骨子裡始終保持著尹家人的執拗和任性,只是他不通算計也沒有興趣去為自己謀劃什麼,再複雜的事情到了他手裡,都會變得簡單粗暴。
他想走,就走。
想不回來,就真的不會再回來,對於尹家所有的電話和質問,亦是選擇最簡單的迴應,直接無視,繼續走自己的路。
後來,他慢慢了解到,每一年尹成的忌日,尹鑫會回到倫敦,但從不回家,就算是再疲憊再辛苦,都不願意回家休息一下或是洗個熱水澡,只會去尹成墓前,有時發呆,有時會手舞足蹈說上好一會,每次都會從包裡掏出各種禮物一一埋在墓前,看天色漸晚,就起身再次離開。
尹鑫走過那麼多地方,只有倫敦,他的倫敦行,從來只是,起於機場,止於尹成;起於尹成,止於機場。
彷彿這座城市,只有那一個地方值得他去。
他回憶起尹鑫對他說過的那句:“足夠我永不原諒你。”藏匿諸多謀劃和城府的內心,第一次有了害怕,徹骨冰冷的害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