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不喜歡機場。
雖是沈家的小姐,但從小就並不受寵,在父母和外公眼裡,作為姐姐的沈茗才是名正言順的沈家大小姐,自她們出生之日起,人生的道路就註定走向不同。
所以,自小,被當做沈家公關名片是沈茗,將來扛起沈家責任享受無限榮耀的也是沈茗,跟在外公身後參加種種應酬的是沈茗,在全國各地飛來飛去的也一直是沈茗。
沈瓷只是作為一個身世優厚的富家小姐輕鬆快樂的生活著而已。
輕鬆,快樂!
從小就身處於沈茗的光芒之下,不管做什麼,永遠都趕不上姐姐,也不是沒有委屈過,傷心過,但即便是這樣,她的傷心難過亦不會受到沈家任何一個人的重視。
漸漸的,也就麻木了。
就像被遺忘的影子一樣。
不喜歡出門,不喜歡和別人交談,生活在學校和家之間來回穿梭,偶爾家族聚會有不認識的長輩來到跟前,親切和藹的說著:不愧是沈小姐,你外公可是經常在我們這群老部下面前誇讚你呢。在得知自己並非他們口中的沈家大小姐時,呆滯在臉上的那一抹尷尬和懊惱,這一切就像一把尖刀一樣深深扎進沈瓷心裡。
直到高中,她都沒有出過遠門,她的世界永遠只有自己那間小小的臥室。
大學的時候,到了離家比較遠的城市,也總是坐火車或汽車來回,也許是長時間的離家,也許是家裡突然少了一個人的不習慣,沈家對沈瓷的關注開始以一種奇怪卻又那麼理所當然的方式開始了。
第一次搭飛機便是遠飛倫敦去見尹家的那一次,那一次,她頂著沈茗的名字,而被頂替的那個人,拋下了沈家,拋下了家人,拋下了一切,正在全中國的土地上,不知疲倦的奔走著,只為尋找心中的那個答案。
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鋪著瓷磚的地面被清潔的鋥亮,如一汪清澈的湖水,清楚倒映出在上方來來往往的腳步,正中間懸掛著巨大的電子屏,機械化的女聲輪流著用各國語言報出航班號。
在所有人中,她無疑是異類,行色匆匆的人群提著大包小包,西裝革履或是休閒輕鬆,無論如何,眼中都是佈滿著期待和急切。
因為有想去的地方,有想見的人才會這樣吧。
但沈瓷只是背了一個簡單的揹包,亞麻的深色褲子和白T,頭髮挽成一個馬尾,清秀的面容上不施粉黛,悠閒的彷彿只是出門逛個街然後赴一場下午茶之約。
流動的背景下,她是靜止的一抹色彩。
“呼……”頰邊突然傳來一陣涼意,驚得她跳開一步,瞪圓了眼睛看著面前的始作俑者。
“哈哈……別這麼防備啊小瓷,我只是覺得你發呆的樣子很可愛很傻氣而已啦,諾,這是給你的。”尹鑫搔搔頭,接收到沈瓷殺人的目光,趕忙解釋,一邊遞過一罐冷飲賠罪。
沈瓷接過了飲料開啟遞到嘴邊,一股清甜的涼意在脣間遊走,慢慢滑下喉嚨,通體舒暢。
已經七月了啊,外面太陽耀眼的不像話,看來今年又是一個苦夏啊。
“在想什麼?”尹鑫注視著她,這一路,他們一起走過,而如今,即將踏上最後一程,在這背後,是結束還是另一段開始,都未可知。
更糟糕的是,尹鑫對自己的心意也完全不清楚,無疑,他是喜歡她的,喜歡她的善良,她的聰慧,她的隱忍,還有她一路的陪伴,但是這樣的喜歡能支撐他們走多久,能在一生中佔據多大的分量,他真的不知道,冥冥之中,又害怕知道。
沈瓷和他一樣,榮耀的家世並不能給予快樂和幸福,他們都受著這樣的桎梏和捆綁卻無力掙脫,她又和自己完全不同,她的前半生是隱忍而平和的,但也許自從上一次出現在尹家門前時,就已經註定了,這纖弱的身軀即將肩負起沈家的一切,代替她的姐姐。
想到這一層,他又覺得萬分苦澀,他們的相遇不知是太早還是太晚。
“我只是想到了上次坐飛機去倫敦的一些事。”轉過身面向尹鑫,陽光落在眼眸,令人安心的暖意。
“距離現在,已經快半年了吧,時間過的真快。”
這麼長的時間,不知道尹羽是如何堅持下來的。
“是很快,一年一年的就這麼過了。”沈瓷突然認真問道:“Sean,你回去之後就自由了。”
“我希望如此,畢竟爺爺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但考慮到我們尹家某些特性,至少現在我還無法確定。”
沈瓷沉默半響:“如果他們還是不放過你,還是不讓你走,你怎麼辦?”
“怎麼辦,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況且……”尹鑫牽起一個笑,帶著苦澀的意味:“我又能怎麼辦呢?”
氣氛頓時沉寂下來,這一路走來,無論是從尹鑫的隻言片語還是親身面對的一切,在沈瓷的印象中,尹家都是極其殘酷和冷漠的,和沈家,在表面上維持平和甚至是相親相愛的不同,
尹家連這些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也不屑去做,家族之間的爭鬥,早已不是祕密,而且為了最終的戰利品,可以不擇手段。
現在他們的擎天柱即將倒下,一場腥風血雨在所難免,在這樣的境況下,尹鑫的確是抽身比較好一點。
沈瓷換上了輕鬆的語氣,不管結局如何,他們的旅程不應該以這樣的壓抑收場:“不過,也要往好的方面想啊,只要你爺爺一句話,你就可以自由,其他人在怎麼阻攔也沒用,Sean,等你真正的自由了,你想做什麼?”
尹鑫對上沈瓷清亮的眼眸,耳邊迴響的卻是另一道聲線:
Sean,有朝一日我成了尹家的王,一定許你自由,你可以去過任何你想要過的生活。
Sean,你要堅強一點,不要放棄,你可以走出去實現自己真正的夢想,我會幫你的。
……
那聲音,帶著夏日陽光清香的暖意,雖是簡單的詞句,但尹鑫知道,這是一種名為約定的羈絆,他與曾經的自己,他與記憶最深處掩埋的一段夏日時光,他與永遠立於時光長河彼端的那個人之間,最誠摯最真實的,約定。
陽光刺眼,他抬起一隻手,慢慢覆上眼皮,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沈瓷靜靜的看著他,然後,她輕輕的笑了,一邊笑著一邊抬手落下尹鑫遮住眼眸的手。
落目之處唯一看到的,就是她溫暖的笑顏。
“你,會離開嗎。”陳述句的口吻。
尹鑫像是心事終於被撞破,疼痛之餘,卻是無法言說的釋然和輕鬆。
他給予沈瓷的回答就只是輕輕點頭。
沈瓷退後一步,聳聳肩,做個無謂的手勢,大廳裡傳來他們航班的登機通知,於是,輕聲說句:“走吧。”轉身提了揹包就要離去。
但身後傳來一股力道阻止了她。
尹鑫從後用手覆上了沈瓷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沈瓷訝異地轉身,卻剛好對上了俯身的尹鑫的脣。
這只是個很單純的脣碰脣的吻,只是個為了互相取暖互相體會的親暱動作,就好像是約定一樣的東西。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閉上雙眼,那模樣非常的幸福,但是又非常的悲傷,似乎是為了更加更加完整地將對方的身影刻在心中一般。
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退為暗色的背景,只有兩道親暱的身影,是獨一無二的光。
如果我曾見過美。
那只是因為,我曾夢見了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