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虔誠的約定。
近在咫尺的眉眼間，他們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風景。那是揹負不同使命的他們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不捨和愛戀。
飛機上，兩人相鄰而坐，將近四個小時的飛行，且這些日子都已經疲憊至極，但不想睡，無論怎麼累，還是不願就此睡去，如果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屆時的他們，連這短暫的相伴，都會變得奢侈。
尹鑫握著沈瓷的手。
這個孩子，真是，明明已經是入夏了，怎麼手還是這麼冰涼。
“Sean，我還沒有說過我和姐姐的故事吧。”沈瓷開口。
雙手交握，十指相扣，聲音是專屬於她的溫柔：“你說過，你離家出走是為了尋找你的姐姐，你還說，跟著我就能找到她。”
尹鑫脣邊的笑意慢慢擴大：“現在看來，你說的都是正確的。”
沈瓷搖頭：“不，我是說，我和姐姐以前的事，你想知道嗎？”
尹鑫輕嘆一口氣，攢在掌心的手更緊了幾分：“說吧。”
如果是你的事，我很樂意聽，你知道，我有多想了解你，想離你更近一點，在我們相遇之前的二十多年對我來說，是最大的遺憾，所以，其實我比誰都更急迫的想彌補上你生命中我缺席的那些年。
沈瓷閉上眼睛，復又睜開，目光卻是投向更遠的地方，才慢慢說道：
“作為沈家二小姐，我一直是一個多餘的存在，小時候不懂事，看著受到那麼多人喜歡的姐姐總是很不甘心，明明都姓沈，為什麼我永遠只能是一個影子，為什麼爸爸媽媽還有外公的目光就不能放到我身上，姐姐所做的一切，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也可以做到，不，我會做的比她更好。”
“但是無論我做什麼，是任性的無理取鬧，發脾氣，摔破東西或是故意闖一些禍，他們依然不會來看我一眼，只會讓其他人來善後，對我，甚至連責備也沒有。”
“我依然被當作千金大小姐一樣妥帖的照顧著，但也只是照顧，並無其他，你知道，在我們沈家的骨血裡，總有些不安分的因素，我試著抗爭試著自己去努力，但無論我多麼用功多麼優秀，走的多麼遠，只要一抬頭，就會看見早已在前方等著我的姐姐。”
“這大概就是，命吧，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慢慢的，我也就認命了，沈家本來就只需要一個大小姐，接受沈家榮譽光芒的只需要姐姐就夠了，我還是乖乖的做一個普通的富家女就好。”
“Sean，覺得可笑嗎，連我也沒發覺的，那種名為嫉妒早已在體內生根發芽，無論我再怎樣鄙視再怎麼覺得可笑都好，現在對我來說是桎梏般存在的沈家責任沈家榮譽在那個時候，卻是怎麼求都求不得的東西。”
“對於這樣的我，姐姐大概是知道的，真是諷刺，整個沈家，到頭來，顧及我感情的竟是她，覺察我所有憤怒不甘的，也是她，但即便如此，她對於這樣的現狀，也只是無能
為力，那個時候的她，也是一個小女生而已，頭上頂了那麼多光環，為此要付出的代價也比想象中大，比我繁重的多的課業，還有許許多多莫名其妙的培訓課程，她的時間也並不完全屬於自己，況且說難聽點，她也不過是一顆棋子，對於我，對於我們的命運，都只能隔岸觀火。”
“慢慢的我知道她辛苦，有一個暑假，每天要花大半天的時間來練小提琴，晚上還要溫書完成下個學期甚至是下下學期的課業，有時候，晚上我起來喝水，走到她房門口時，總能從門縫底下看見一絲絲光線，還要，那種隱忍的啜泣。”
“到那個時候，我開始理解她，也開始為她感到難過，我以為她很享受做沈家的大小姐，我以為她被各種光環圍繞著一定很開心很驕傲，但其實不是的，她很難過。”
“她難過是因為肩上負擔的東西太重，也難過於我的難過，傷心於的傷心，她覺得某種意義上傷害了我，侵害了我權益，我因此嫉恨她不原諒她，真是……”
“那是姐姐成長的最迅速的幾年，也是我們之間最為複雜最為矛盾的幾年，我們中間像牽著一根繩子，我和她立於兩端，各自拉住一頭，參加一場拔河，只是這一切我沒有說，她也從不說，整場比賽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知道，所以那幾年，也是我們之間最為平靜安靜的時光。”
“知道沈家大小姐不是這麼好做的，於我，稍稍釋然了一些，但有時還會不甘，我一直以為沈家大小姐的位子和榮譽不過由年齡來決定的，她比我年長，所以註定是她，而我的出生，決定了我這一生都要生活在她的光影下。”
“但很快我就發現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現在想來應該有7年了，那個時候，我剛升入高中，學業平平，生活平平，情感平平，但開始有點叛逆，我不喜歡我的家，不喜歡家裡人對我的忽視，所以很多時候，我寧願留在學校寧願和幾個同學一起出去玩到深夜，也不願回家。”
“那個時候的我，真可以用年少無知來形容，現在回過頭去看看，都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沈瓷平靜的語調在這時泛起一絲漣漪，她沒有看尹鑫，只是低下了頭，緊緊抿著脣，像在努力積聚起最大的勇氣來面對當時懵懂而又可憐的自己。
“我被那些朋友帶上了一些不好的路，我染上了……嗯，一些不好的東西。在當時，足以毀滅我，毀滅我全部的人生的東西。”
握在掌心的手瞬間冰涼，那涼意從指間一直蔓延到全身，身體彷彿被凍住了一般，尹鑫懷疑如果不是這個時候死命攢竹她的手，她一定會馬上逃離自己身邊。
尹鑫看著她籠罩在頂燈光線中的側顏，心頭泛上絲絲酸楚。
這樣的沈瓷，對當年的自己都無法原諒，那這些年，她是怎樣走過來的。
交握的雙手緊了緊。
不要怕。
尹鑫沒有說話，只是用這樣的方式告訴那個傻孩子。
沒關係，我
在呢，而且，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腦袋裡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完了，這下沈家的名譽會被我毀掉的。然後就是，完了，這下父母非打死我不可。最後還想到，不知道沈茗對於墮落到此的妹妹，會有什麼樣的看法。”
“那個時候，明明怕的要死，但第一個牽掛的竟然還是沈家。哈￣真是諷刺。”
“但還沒等我自己糾結完，上天也不會再給我這個機會了。”
“沈家跨了。”
“一夜之間，也許不只是一夜，但那時我離家已經太久，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來隱隱約約聽到其他人提過，只是政治場上的你來我往，明槍暗箭，偏偏沈家的家底並不十分乾淨，被人捉住了致命的把柄，而這些大概與我外祖母的家世有關，總之我所知道的就是，有幾個陌生人來學校把我叫出去，把我帶到了家，家裡已經空蕩蕩的一片，一個人都沒有，他們說，沈家的人，包括外公，父母，還有我的姐姐，都被帶到不同的地方，在徹底查清楚之前，不許我們有私下的接觸。因為考慮到我最小，而且可能是最不知情的一個，就讓我留在家裡，但除此之外，哪也不許去。”
“現在想來，那段時間真是噩夢，不，比噩夢可怕的多，依然是熟悉的房間，熟悉的擺設，一桌一椅都是熟悉的，但那種恐懼還是像空氣一樣在我周圍，在我的身體裡肆意穿梭。”
“更糟糕的是，這個時候，我的癮犯了。”
“我知道自己是在家，但周圍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我覺得難受，火燒般疼痛又無法壓抑那種渴望，除了拼命剋制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們家牽涉的到底有多嚴重，但只有一點，這個時候我這個骯髒的祕密被發現了的話，我們家，所有人，就真的完了。”
“一開始還能剋制些，但到了後來，神智都不清晰了，我把自己塞在被子裡，即便是這樣，還是無法剋制的抖，腦子裡模模糊糊的一片，我開始想以前的那些事想借此分散注意力，我想到姐姐的微笑，總是完美的弧度讓人看了覺得親切又甜美，但我發現了，其中的虛假和隱忍；我想到外公當著我們家所有人的面大聲訓斥姐姐，她只是低著頭溫順的站著，長長的頭髮散下來蓋住她半邊臉，我看不清她是不是在哭；我想到我與她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都是她小心翼翼的靠近一遇到我的躲閃就怏怏站遠……”
“我不斷的告訴自己，你不是想做真正的沈家大小姐嗎，你不是一直很想做的嗎，現在就是一個最好的考驗，想想看，如果是沈茗，遇到這種狀況，她會怎麼做，她會不會屈服，她怎樣自救。努力想！”
“但是我悲哀的發現，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是沈茗的話，她根本不會允許自己墮落到這樣的境地，她不會任由自己的意志被一種化學藥品控制。”
“我在那一刻終於發現我與她的區別，我承認，她是我見過，最理智，最好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