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好的就沒功勞,她讀書差就全怪我?她爹沒死好吧!”
……
沒有休止的,噪音。
單影把頭擱在座椅靠背上仰起臉盯著天花板,純然一色的白,有個不和諧的黑點。單影從初二開始就有兩百度近視,但是父母不知道,從來也沒給她配過眼鏡,以致朦朦朧朧懵懵懂懂地生活至今,很少體會到不便。
單影眯起眼,看不清黑點是什麼。客廳的電視突然從連續劇對白變成了廣告聲,女生正襟危坐,用手按掉電腦螢幕按鈕的同時用腳在桌下關掉了音箱開關。
過了大概半分鐘,媽媽果然推門進來,擱下裝著熱牛奶的玻璃杯,不想走得太急,在單影身後又晃了晃,欲蓋彌彰地從書架上隨便抽了本書帶上門出去了。
天知道她已經多少年沒看過書。也只有在爸爸偶爾回家的日子她才會老老實實守著電視而與麻將絕緣。
音箱裡重新流*緩慢的絃音。
單影再仰頭看,天花板上的黑點已經不見了。
很快,身邊出現了一隻擾人的蛾子,繞著桌角椅子腿轉了好幾圈,又繼續亢奮地在房間裡畫著各種線條舞來舞去。
單影觀察了它一會兒,抓起桌上的玻璃杯一口氣把牛奶灌下肚去,等飛蛾玩夠了停在桌面上,女生瞅準時機把空杯子反扣下去。
飛蛾受驚,騰空而起。
女生把腿蜷起來,抱著膝,一動不動地看著它四處碰壁。
外面也是冰冷的天地冰冷的空氣,讓你在這裡避一避。
讓你停息。
[貳]
心理課上,老師做了個小統計,請上高中以來對父母說過“我愛你”的同學舉手。
單影坐在最後排,看得清晰,零零星星幾隻手舉起來,受到意味不明的嘲笑後又忸怩著放了下去。
下課前老師佈置作業,請記錄當天對幾個人說過“我愛你”,得到“我也愛你”的回答又有幾個。
整個班級蓄起揶揄的壞笑,等老師一走出教室就沸騰起來。
半空到處懸浮著“我愛你”的聲音。
心理老師會想到麼?自己莫名熱血的提議看似很溫情,其實給校風製造了負面影響。
果然體育課自由活動時,幾個女生聚在一起激動地瞎起勁。
“怎麼辦怎麼辦?今天一定要藉機告白。”
“你那也太快了吧!不是昨天才跟他說上話麼?”
“誰啊誰啊?”
“六班的,尹銘翔。”
“哪個啊?我又沒背過六班花名冊。”
“就是那個老爸是XX濱江花園開發商的帥哥呀!”
躺在後面草叢裡的單影突然坐了起來,面朝這邊的一個女生明顯有一個“嚇了一跳”的身體起伏,須臾後拍著胸喘氣道:“喂,你別老是像鬼一樣出沒好吧?嚇死活人。”
一圈女生都往這個方向看來,發現是單影時臉上立即一致換出鄙夷神色。互相拉扯著,“好了啦,我們去那邊說,不能站在這種晦氣女人的氣場範圍裡。”
“走了走了,喂喂,去那邊啦。”
走出一段距離,還是能聽見她們的某些交談聲零散地跳進耳廓。
“我知道了,可是他不是有女朋友麼?”
“哈啊?怎麼會?”
“我這段時間總是看見他和夏秋出雙入對啊。”
“啊--怎麼能這樣啊!嗚--我破碎的少女心。”
“也不用太失望啦,出雙入對又不代表在交往,你想想,對方是夏秋唉。”
不明白。非常非常地不明白。
明明認識的是同一個人,看到的東西卻完全不一樣,因此被標上完全不同的屬性。
女生們口中那個“老爸是XX濱江花園開發商的帥哥”其實是單影初中的同班同學。雖然高中分在兩個班生疏了,但在心裡總還是會有些詞彙用來做他名字前的定語。
瘦高的。面板黑的。眼神精明的。髮蠟不嫌多的。以前是不良幫派小頭目但現在不太清楚是不是還在混的。
而同樣是花錢進來,為什麼自己這麼悲慘而他卻如魚得水的原因,現在才開始有點明白,原來大家是這樣下定義的--
一個是房地產巨頭家的貴公子。
一個是晦氣女人。
同樣是花錢進校,節衣縮食省出來的五萬塊錢和揮金如土灑出來的截然不同。
那麼因何而愛呢?究竟是因為他是尹銘翔還是因為他是貴公子?
“我愛你”,原來是包含多種可能性的一句話。
籃球場方向傳來一陣歡呼,單影略微揚起臉望過去。
大概是剛進了球,夏秋正先後和兩個男生擊掌慶賀。
學校裡受歡迎的女生有兩種,一種是夏秋這樣長得漂亮又有幾分男孩氣的天然美女,每天穿著寬大的運動裝校服跑來跑去,卻遮不住漫溢而出的校花氣質。
另一種是韓迦綾那樣很會打扮的型別。把校裙裁得短到稍不小心就會走光,不厭其煩地在頭髮上加各種水晶或卡通頭飾,又描眼影又打腮紅,眼線就更是女王級的。炫耀家境的細節從不忽略,去便利店買冷飲,錢包掏出來搖一搖,看見的就會被LV的大標晃了眼。隨時隨地拿起高檔手機舉成45度角自拍,連團員證上都被換成非主流大眼娃娃照。
“看什麼看?去,幫我買瓶茉莉清茶。”韓迦綾注意到單影的觀察目光,轉頭迎過來指使道。
單影撐著地站起來,拍拍身上殘留的碎草屑。
“你有錢吧?”韓迦綾追問一句。
單影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兩秒,沒答話,垂下眼瞼往便利店方向走去。
背後飄來一句:“最討厭這副死人樣!大腦不行也就算了,連神經也不管管好!”
【唯一】的朋友
對她說不出【我愛你】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這麼多惡毒的人存在呢?
她們感到幸福麼?
她們可以幸福。她們深愛特定的某些人,並被特定的人深愛。
不過她們也許也有她們的悲哀。
在這充滿粉紅氣氛的一天,韓迦綾是絕對想對顧鳶再多做一次告白也絕對想聽到回答的。可是單影猜想她可能不能如願。
因為截止到這天,顧鳶已經在單影望天的草坪上方的觀禮臺背面坐了四天,完全沒在教室現過身。
當然,以單影的性格絕不可能上去搭訕。
整個視界被濃密的枝葉包裹起來,構成了靜謐的狹小空間。女生和男生在這裡沉默著耗盡時光,天色暗下去後各自回家。
“我要和顧鳶一起回家”的謊言,單影從不拆穿。虛榮是一種病症,韓迦綾患上了,根除不了。她喜歡沐浴在眾人欽羨的目光裡,所以必須時刻裝作倖福,即使實際上有點辛苦。
“喂。”
單影聽見短促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並不意外地抬起頭,男生逆著光,看不清表情,樹影罩在臉上,讓人忽然想伸手進去探一探溫度。
女生安靜地看著他,任憑傾瀉而下的日光把自己的臉孔一寸一寸完全打亮。
男生也沒有下文,只是一揚手,拋下一樣東西。女生條件反射地接住,手心中央,是一小塊巧克力。
眉形稍微改變些弧度,女生有點詫異。
“給你的。”
下課鈴驟然響起,沒有心理準備的單影驚得手一抖。男生已經利落地拎起書包從臺階上跳下來轉身離開了。
單影也抓起躺在一旁的書包,跟在後面,走出好長一段,終於還是停住。
“謝謝你。”
微弱得幾乎無法捕捉的聲音在秋天傍晚燥熱的空氣中逐漸洇開。顧鳶沒有回頭。
晚飯爸爸又沒回來吃。媽媽照例在電視機和飯桌之間往返跑,“靠!什麼狗屁股票!又跌了!大盤跌它也跌,大盤漲它還瞎跌,真不要臉!”
不是對自己說話,單影還是伸過頭往電視裡瞥了兩眼,雖然看不大清楚,但是綠綠的一片非常明顯。
“你看什麼看?趕快吃,吃了寫作業去。等下我出門會帶鑰匙,你寫完作業自己睡覺。”
單影點點頭,突然,伸出去拈菜的筷子停滯在了半空,又縮了回來。
“媽,我……”
電視裡傳來股評專家拿腔拿調的聲音:“我認為呢……”
媽媽的注意力完全移開。
“……走勢上看,該股在連續反彈後回落整理,近日在30日均線處獲得支撐,表現明顯強於大盤,後市有望再次挑戰前期高點,可以積極關注。”
喜形於色的臉終於轉回來,“怎麼,你剛說什麼?你什麼?”
“沒事。我吃好了。”
女生順勢擱下了碗筷,進了書房。
書桌邊緣,昨天用玻璃杯扣住的飛蛾早已經死掉了。
[叄]
別提【我愛你】那種奢侈的話,連【謝謝你】我都是第一次找到機會說。
可即使說出來,又【有誰在乎呢】?
課代表再一次“忘了”收單影的作業。
“不好意思啊,你自己跑一趟吧。”臉上沒有半分歉意。
女生什麼也沒說出了教室。去辦公室途經訓導處,聽見裡面正談及自己熟悉的人,不自覺停了下來。
訓導主任的聲音:“確定是顧鳶麼?”
“就是顧鳶!”
單影朝裡面偷瞄,果然是昨天放學時被顧鳶打成豬頭樣的同年級男生。
就在巧克力事件發生之後,緊接著突然發生的第二個事件。
經過貼著歷屆校友畢業照的公告欄。學校十年校慶的餘熱尚未退盡,他們的音容笑貌也還暴露在空氣中,沒有被收藏進資料館。
夕陽的光隨風在面前穿梭,來來回回。
顧鳶腳步放慢,從很遠開始目光就沒有離開其中的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