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男生同時目瞪口呆。
從小到大連最親近的父母也總是搞錯。因為小學初中在同一個班級給老師同學造成很大困擾,所以高中被勒令分上兩所學校。從來沒有失敗過的“雙胞胎騙術”,居然失靈?
為什麼你抬起頭,一眼就毫不猶豫地認出了我?
這個疑問,即使後來一直想問,卻終於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問出來。
奇蹟一般的相遇,卻沒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我一直想知道,單向的一見鍾情,究竟有什麼意義?永遠懸浮在半空沒有落點的愛戀,是不是一開始就根本不要存在比較好?
[響1秒。結束通話。]
如果有人願意仔細觀察的話,肯定能發現顧珉並不是個麻木不仁的女生。
就像大多數班級一樣,班裡有一兩個程樊這樣的男生偶爾纏著老師耍嘴皮嚼舌根,活躍課堂氣氛。每當大家笑得前仰後合的時候,顧珉其實也會跟著笑,但上課插嘴對她來說是絕沒有可能的。
課間鬧出同學的八卦,顧珉也總是跟著撿點零碎的笑料。
顧珉有朋友,雖然那個叫季向葵的女生是全班最活躍最漂亮的,但在這份友誼中,程樊看到更多的是顧珉的遷就和包容。
一直很安靜,僅僅是有點內向,但絕沒有到孤僻的地步。
儘管她有些奇怪的習慣,比如總是把左手插在口袋裡之類,但程樊還是覺得她是個正常的、普通的、不時也會有可愛表情的女生,根本不符合女生間廣泛流傳的“她有神經病”的說法。
由於有如上觀察結論,所以程樊比別的同學對她態度好那麼一丁點。她於是就感激得不得了,十倍百倍地回報,總主動替他做值日、幫他抄作業,假如有人問起他,她必然回答“程樊是好人”。幾乎全班都想當然認為顧珉單戀程樊。她不計後果的態度讓人心虛,同時也讓人再也狠不下心用惡劣的態度對待她,像掉進了一個軟綿綿的陷阱。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女生。
真正意識到她的與眾不同,是在發現她的祕密之後。
那個週五的傍晚,和往常一樣,程樊結束了籃球隊的社團活動,和同伴們道別,抱著一堆衣服跑進教學樓,一頭扎進電梯,等到反應過來裡面站著的那個女生是同班的顧珉時,這臺老舊的電梯已經慢吞吞在身後闔上了門往上啟動了。
“唷。是你。也剛結束社團麼?”程樊不愧是連空氣都能搭訕的角色,即使在如此狹窄的空間也絲毫沒覺得尷尬。
女生搖搖頭,“我沒有參加社團。只是在這裡寫完作業再回去。”
男生剛想開口繼續感慨些什麼,電梯突然“哐--”的一聲停止了執行,面前的女生慌忙地扶住轎箱壁才沒有失去平衡跌到。
“不會吧?”男生想都沒想就轉過身對著按鈕一陣亂按,結果沒有一個能亮,連緊急呼叫鈴也毫無反應。最失策的是怕打籃球時丟失手機,沒有把此刻必要的通訊工具帶在身邊。男生大喊了幾聲,籃球隊是活動時間最長的社團之一,其餘大部分社團已經在兩小時前結束活動,這意味著教學樓此刻基本上是個空巢,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根本沒有人能聽見喊聲。此路不通,男生又另闢蹊徑,採取極端的辦法進行“物理開門法”,企圖強行扳開電梯門,努力了好一會兒不見起色後,才注意到女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發出任何聲音。
好奇地回過頭,對方既沒有昏倒也沒有精神失常的跡象,只是用驚恐的眼神盯著自己,原本就顯得蒼白的臉色此刻更加沒有血色了。
“喂喂。”男生忍不住感到好笑,“你這什麼表情啊!”
女生猶豫半晌,最後還是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這、這樣做,電梯會掉下去吧?”
“唉?不會吧……大概。”經女生這麼一提醒,男生也不敢再過分折騰了。
“對不起。電梯好像是因為我的原因停掉的。”女生低著頭一副沮喪神色。
“哈啊?”沒反應過來。
“他們都說,我是很晦氣的人。”
男生一愣,繼而無奈地笑起來,“絕對不是的。電梯停掉是電梯自己的原因,跟你沒有關係。這個電梯,早就超過檢修期了。那上面寫著的哦。”說著指指轎廂壁上比人稍高一點的位置處的一行日期。
女生眯著眼睛仰起頭看清楚,感嘆道:“果然啊,學校真惡劣。可是你知道怎麼還乘電梯?”
“對自己的運氣盲目自信唄。”男生徹底折騰夠了,順勢往地上一坐,聳聳肩,“這下出不去了。”
“打電話求助吧。”
“雖然是好建議,但手機不在身邊。”
“那麼手機號呢?”
“啊?”
“可以求助的朋友的手機號,你背得出麼?”
“啊……嗯,記得。”男生一臉疑惑仰頭看著女生,“可是……”
“用我的打吧。”
這一瞬間,程樊的狀態用震驚來形容都不夠。
伸到自己眼前的握著手機的左手,沒有燒傷也沒有燙傷的痕跡,小小的白白的,與其說是正常的不如說是漂亮的,和想象中差異太大,以至於男生在久久的發呆後才在女生的催促下撥通了求救電話。
“你是全班我唯一沒有手機號的人哪,還以為你根本沒有手機。”男生順勢撥出自己的手機號,螢幕上卻意外地出現了自己的名字,“唉?原來你有我的號碼呀。”
女生怔住,半晌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幹什麼,似乎是有點惱怒了,劈手奪過手機。男生由於吃驚把眼睛都瞪大了。
“請你保證……”
“啊?”
“請你保證,絕不打電話給我。”
“啊啊?”男生無法理解,“為什麼啊?手機的作用不就是跟人通話麼?”
女生滿臉困擾地倚著轎廂壁坐下,“因為我在等一個人的電話,如果你打給我的時候那個人正好也打過來,就會佔線。”
“什麼人啊?”
女生沒回答,但卻又出現了悲傷的眼神。
程樊突然感到心裡一緊。
“一直在等那個人的電話,所以從不打給任何人?”
“嗯。”
“一直在等那個人的電話,所以從不把號碼告訴任何人讓他們有機會打進來?”
“嗯。”
“一直在等那個人的電話,所以每時每刻都用左手在口袋裡握著手機,生怕他打進來而自己錯過了?”
“因為校服太大,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有時會感覺不到。”
這麼一說,他就回想起來,在Family碰到的那次,顧珉其實是用左手端著盛關東煮的杯子。
“是那麼重要的人麼?”
“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女生一字一頓堅定地說道。
男生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心臟像被利器刺穿,酸脹的情緒從胸口迅速擴散,是嫉妒。
程樊從沒想過,自己的愛戀竟會是因為嫉妒才變得明朗。
在日後漫長的年月中,這份嫉妒感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消散,每當看見顧珉把左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腦中的某根神經就被挑斷。
因為這次意外,分享了她的祕密,認識到她的與眾不同。
明白了她的與眾不同在於--
在任何人眼裡都普通得不值一提,卻唯獨在自己眼裡與眾不同。
可悲的是,她認為世界上最重要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響1秒。結束通話。]
“那麼他曾經打過嗎?”
“打過。7秒微弱的呼吸聲,7秒後突然地結束通話。什麼也沒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什麼?”
“意味著一定還會再打來。”
“你就不能打給他?”
“無人接聽。是公用電話。”
程樊一直在想,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等待,多久才是極限。
卻沒有意識到除了顧珉對來電的等待之外,自己對顧珉的等待是另一種形式的實踐。
“把那麼沉重的期望寄託在一個不愛你的人身上有意義嗎?”記得自己曾經這樣問過顧珉。
回答是:“並不是不愛我,而是愧於面對我。”
女生的堅定讓程樊覺得自己像得到了一句嘲諷。
也許同樣的問題反問自己更合適。
因為共享了同一個祕密,兩人逐漸成為朋友。但僅僅侷限在眾人的視線之外。
所有人的眼裡,程樊依舊是那個開朗活躍、頗有人氣的男生,而顧珉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形單影隻的女生。一個單戀著另一個,只是箭頭的指向和大家想象的相反。這種局面從高一到高三都沒有改變。
程樊期待某個答案,卻又害怕那個答案。因此高三那年的愚人節,當同伴們提出“不如給顧珉寫封情書耍耍她”的時候,沒有斷然拒絕。
把情書遞給她的瞬間,男生看見了她眼底的欣喜。僅僅就那麼一秒,程樊覺得也許一切都會變好。然而愚人節的次日,在走廊上碰見顧珉的時候,女生躲閃又猶豫的欲言又止的表情,讓程樊覺得一切美好的想象都化成了夢境。顧珉有什麼理由不拒絕自己呢?一直在等待著最愛的人的電話,也堅信自己是對方最愛的人。
想到這裡,內心的妒意又翻天覆地滅頂而起。等他意識到自己說出的“你不會當真了吧?昨天是愚人節啊哈哈”對自己而言是退路,而對對方而言卻是傷害時,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事件的最後,七班的林森--大概和顧珉有些交情,誰知道呢?程樊沒注意過--撥開周圍嘈雜的圍觀人群從程樊身後出現在顧珉面前,用一句“程樊,無聊得夠可以啊”結束了這場鬧劇,牽起震驚之後被刪除了表情、不知所措發著呆的顧珉往樓梯轉彎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