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銘翔抬頭看向夏秋的眼睛。
整個廠房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愣住了。
冬日午後的暖陽從又高又窄的窗外照向灰色的地面,光的通路里,無數細小的塵埃緩慢地舞動。
夏秋長吁了一口氣,在男生面前以同樣的姿勢跪下,伸出雙手把男生環緊在自己胸前,“不管過程怎麼安排,都只有一個結果,上天他……”
溫柔的聲音像催眠曲,使胸腔裡*的仇恨平復下來,逐漸散盡。
“……好像非要我們在一起呢。”
單影低下頭,迅速退出門去,如果不是離開得快,他們也許會詫異於一個與整件事毫無關聯的女生像影視劇觀眾一樣莫名地號啕大哭淚如雨下。
--如果一定要給我們過去遭遇的所有找個理由,那就是……
--上天他,好像非要我們在一起呢。
[壹]
期末考試後的生活,依舊是一成不變。沒完沒了地補課,把原本就只有二十多天的寒假壓縮到新年前後。
天冷得呵氣成霜,伙食又差,每天到下午三點就開始體會飢寒交迫的滋味。如果安靜下來,立刻可以感受到小腿在隱隱抖動。
“本校後勤完全黑化了!”尹銘翔一邊大聲抱怨一邊轉過頭朝向夏秋,“我去買點東西填肚子,你要帶什麼?”
顧鳶無聲地拖開椅子站起來,做了個手勢表示一起去。
夏秋把食指輕靠在嘴脣前,“噓--小聲點。我要蛋黃粽。”
尹銘翔意識到在圖書館自修室大罵後勤的確不妥,轉身和顧鳶走出一段距離才壓低聲音問道:“不要幫單影帶麼?”
“嗯。”男生一低頭,“我知道她要什麼。”
“唉?關於單影的一切,都知道麼?”不免讓人產生這樣的疑問。
顧鳶淡然笑著搖了搖頭。
這些表象的東西,憑著猜測與記憶很容易知道,但也有模糊不清的未知區域,比如,這些天常發現她在教室和自修室呆不住,一有空就溜得無影無蹤,而且也讓人無法好奇地跟去。
反常的次數太多了。
被問到“在忙些什麼”的時候,單影馬上露出兒童一樣坦然又純真的神色,笑眯眯地回答:“沒忙什麼啊。”
顧鳶對她太瞭解,馬上體會到這坦然的不尋常。以她一貫的個性,真的沒什麼可忙的情況下,冷著臉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瞼答聲“沒事”就足夠,但是現在,她笑了。好像在用過盛的表情來掩飾什麼,那就是顧鳶不知道的部分了。
“不過我感覺你像單影她老爸。”尹銘翔突發奇想。
“哈?”男生愣了一秒,反應只剩下一個驚訝加無奈的單音。
排除同伴話裡“其實顧鳶是個控羅莉的怪叔叔”的惡劣潛臺詞不說,其實,回想起來,自己對待單影倒真有那麼點“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的態度。難怪上次會為了那麼點小事她就激動得哭起來。
回溯到反常行為開始的四天前,同樣在下午自習課去閱覽室自修,途中顧鳶因為物理競賽的事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男生將手中的書本、筆和雜物一股腦塞給單影,“你先過去吧。我待會兒直接去閱覽室找你。”
“嗯。”單影乖巧地點點頭,卻在男生跑開後久久地愣在原地凝視擱在書本上面的手機。
在女生遇到危險時卻無法接收求救資訊的手機。
隱約也想起顧鳶給自己留下手機號時的確有囑咐過“不要給我發簡訊”之類的,只不過當時被心不在焉的女生忽略了。
其實並不是那麼值得追究的問題,可單影偏偏總是抑制不了好奇心。
是怎麼回事呢?
女生深吸一口氣,緊張地環顧四周,由於已經打了上課鈴,走廊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雖然偷看別人資訊的行為很卑鄙,但是--只看一眼就好--單影這樣寬慰自己。
進入收件箱。
“收件箱已滿,請刪除部分資訊”?
單影愣了一秒,隨即在心裡暗暗發出了“難怪”的感嘆。
不管它,繼續檢視。
已收資訊(500條)
來自:顧珉
來自:顧珉
來自:顧珉
……
被歲月中漫無邊際的塵埃逐漸掩埋,卻終於在某個陽光豐沛的冬日午後“嘩啦”一聲重新展露在明亮的日光中,那個名字,像被刻在年代久遠的金屬上的印記,閃爍了柔和的光澤。
--顧珉。
像電閃雷鳴一樣擊穿雲霧,瞬間迴轉倒帶的記憶也紛沓而來--
男生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停留在夜空中,兀自說下去:“有個……朋友,告訴過我她一直能聽見冥王星的說話聲。以前我是不信的。可是……最近突然很好奇。你和她非常相像,所以我想你大概也能聽見。”
……
男生沉默了幾秒,“因為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友情?”
顧鳶微側過頭,看向單影,沒答話。
“是那個吧?能聽見冥王星說話的朋友。”
“是她。不過,不是友情。”
“唉?愛情?”
“是唯一的親人。”
……
“後來他‘改邪歸正’的原因我倒是知道得更多些。因為她姐姐。”
“……和你挺像的。”
“我說,他姐姐性格和你挺像的。都不怎麼吭聲。”
……
“噢。原來是堂姐。我就說麼。”單影終於找到問題的關鍵。
名字有一半吻合,相同的姓氏,字典後附錄裡這個字後面成千上萬的統計人數,連巧合都算不上。
可之前有了那麼多鋪墊,絕對不可能往巧合那方面聯想。
留在男生手機收件箱裡最後一條短訊:
沒事的,你放心好了。
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顧鳶的堂姐。
難道是……
光線攀附著公告欄的玻璃遊弋,一點點溫暖的顏色鍍上鋁合金的銀邊。玻璃的後面,寫著“陽明中學2006屆全年級集體照”的那張照片,有一個女生只留下含混的側臉。
單影幡然醒悟,轉身往與閱覽室相反的資料室跑去。
拜電腦病毒所賜,學校資料室的計算機基本已處於癱瘓狀態,按照負責管理的值周學妹的話來說,“要修復的話至少要等開學後計算機老師上班吧”,帶著歉疚的表情,小學妹提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建議:“如果你急用就在那邊紙質檔案裡找找看吧,只要別弄亂”。
整個06屆有15個班,700多人呢。
一連幾天,她只要一有空就去查詢是否有名叫“顧珉”的畢業生。雖然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了解什麼,但單影不遺餘力。
哪怕找到一丁點關於她的資訊也好,哪怕僅僅能夠看見一張她的清晰正面照也好,這畢竟是自己所能瞭解顧鳶內心世界的唯一途徑。
終於,在第三天下午的最後一個課間,寫著“學號:060417 姓名:顧珉”的那張紙出現在了眼睛痠痛的單影面前。
沒有貼照片。平淡無奇的履歷。
唯一有點意外的是,親屬一欄只有父親那孤零零的一行,本該填寫母親資訊的位置一片空白。
“吶,夏秋,你知道顧鳶的姐姐麼?”
“啊?”女生從參考書中抬起頭來,“什麼?”
“顧鳶有個堂姐,你聽說過麼?”
“嗯。”夏秋鄭重地放下筆,看向單影。
“是我們學校的學姐。”
“沒錯,但她在我們進校時已經畢業了。我對她也瞭解得不是太多,只見過兩面,曾經問顧鳶關於她的事,卻被顧鳶語焉不詳地敷衍了。不過,我知道她是顧鳶非常信賴的人。”
“尹銘翔說,顧鳶對顧珉的信賴,和顧鳶的父母有關。”
“這其中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唉?”是麼。
看來比自己知道得還要少。單影沒再繼續問下去,卻也沒有重新專注於面前的英語題,撐著頭轉向窗外。
[貳]
單影等在學校北門的噴泉邊,又不想太過惹眼地靜止在川流的放學人潮中,於是折衷地躲進一棵粗壯枯樹的陰影裡。直到顧鳶從層層疊疊的建築中走出來,由深色的一個小點變成有著迷茫神色的少年,女生才一邊現身一邊小幅度地擺手以吸引他的注意。
“抱歉,剛才臨時被叫去囑咐物理競賽集訓的事。”
“什麼時候集訓?”
“正式比賽是三月,集訓安排在二月下旬。”
“集訓……要、要全封閉管理麼?”
“唔,那倒不至於。不過,不在本市。”
“啊?”心裡有點悵然了,“也就是說,過完年就很難見面了?”
“下學期分科,單影打算選什麼?”
分科。看顧鳶這樣多半要選物理,可物理又不是自己擅長的專案,如果選擇和顧鳶不同的科目,一定會分在不同的班級。
“……我還沒有決定。”
單影微仰起頭,想從男生的表情中找出一點能夠幫自己做出判斷的要素。很多年後再回憶起這一天,蒼白的陰鬱的天空,數不盡的枯枝分割著眼前的世界,走在自己身邊的少年與當時流行的眼型狹長的型男們不同,他眼睛大而且明亮,本應該使他甩不開稚氣,但眉骨和眼窩的極大落差和眼神中犀利的光卻又在沉穩那邊加了足以持平的砝碼。
如果當時,這樣的眉眼中隱約有一丁點留戀不捨,那麼後來的單影決不會走向一條那樣辛苦恣睢的歧路。
可是女生看著男生的神色凜然一變,卻與自己的抉擇無關。
順著顧鳶的目光望去,單影看見一箇中年女人從停在校門邊的轎車裡走出來。黑色長大衣和一絲不苟的盤發使她看上去異常高貴。根據年齡來判斷很像是顧鳶的母親。在優雅地走近顧鳶的過程中也留意到他旁邊的女生,女人的眉頭蹙了一下,臉上流露出與整體高雅不協調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