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傀儡妖 青豆
然而第二天無雙城裡就謠傳漫天，說跟在絳靈宮蓮宮主身邊那個總是著白衣戴連襟帽的狐狸精明明就是上靈宮的右殿，她有什麼資格代表絳靈宮參加比試呢？這話傳到青樓，那些人看向折彌的目光就帶著些異樣。折彌自然是一徑保持沉默，這並沒有什麼好去辯解的。但不到中午，**就越傳越不像樣，“右殿”這個說法完全被“禁臠”所取代。上靈宮主的禁臠如今成為絳靈宮的座上賓，這樣爆炸性的八卦一時讓無數人津津樂道，貔貅迎客裡因為顧及到夭華，所以並沒有什麼很大的動靜，但其他茶亭酒肆裡的人就口無遮攔了，有人連著扯出昨晚那兩件事，說華宮主其實是為了那個狐狸精而非給蓮宮主面子才這樣做的吧？如此的話，那狐狸精真是道行深厚了，肯定**功夫了得，才讓得兩宮宮主都神魂顛倒，甚至前任華宮主，即使分開了也要這樣取悅她——不過大概是華宮主不夠滿足她，於是她才換搭上**盪出名的蓮宮主。有人附和，說別看她一臉聖潔冷淡的樣子，越是這樣的人，蕩起來越是讓人**，受不了的**啊！說著還嘖嘖咂嘴，倒好像已經嘗過那滋味了。
而青樓卻一反吵吵嚷嚷的常態，有了些山雨欲來的氣氛。
那整整一天，折彌、夭華或者蓮姬，沒有一個出來澄清的。終於到了晚上，蓮姬和魑魅一起去到折彌的房間。
蓮姬道：“明日就要開始比試了，如今傳出這樣的謠言來，左右不過是為了影響你的情緒，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魑魅道：“他們是不想讓折彌參加比試吧？”
原來是傍晚的時候，樓下那些人找了個代表向蓮姬表達了他們的意思。大抵是折彌的身份太特殊，和上靈宮主糾纏不清的，這樣的人作為絳靈宮的人参加比試，要是半途倒戈了怎麼辦？
蓮姬黑臉撞上門，想話已經傳到了這樣的份上，連自己聽了都覺得不快，更何況折彌呢？她來找折彌，自然一方面是想安慰她，另一方面其實也對那些話產生懷疑。她當然是知道折彌和夭華關係匪淺的，但竟會是這樣的關係麼？仔細把認識折彌前後發生的事聯絡起來細細思量，這樣的可能性也並非沒有，恰恰相反，這極有可能是真的！
折瀰漫不經心道：“沒有關係。”黑眸裡茫茫一片：“我不在意。”
這樣似是而非的答案，無論往哪方面延伸都沒有錯，但蓮姬本來就對她和夭華是什麼關係這樣的問題沒有興趣，她只是好奇折彌若成為什麼人的禁臠……唔，這會是怎樣一個情境，想想，竟覺得臉上莫名發燙。
她和魑魅離開之後，回到自己房裡，突然又有些沮喪。那些謠傳裡也有揣測自己和折彌關係的，折彌一句“沒有關係”，一句“我不在意”，把所有都一竿子打死了。蓮姬嘆口氣，倒在了**。
那夜折彌到很晚了依然還是無法入眠。她乾脆起身，下樓往後院走去。這個地方有過太多關於歸遲的記憶，不知不覺便停在了歸遲原先住的房間外。她靜立著，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那門突然開啟，頭上纏了白紗布的男人提著褲子嘟嘟囔囔道：“爛貨，裝地什麼似的，以為自己多高潔，不過就是千人騎萬人壓的臭婊子，我呸！”
折彌抬起頭，眼看著高遠的天際已經泛出微白了。
比試總共持續兩天，第一天的比試無足輕重，只是些小卒上去打打鬧鬧，也並不當真算什麼，權當大規模的交流切磋；只有第二天的比試才是眾人所關注的。場地是無雙城中心那塊高築的擂臺，蓮姬和折彌就在比試開始時露了個面，那之後就都丟給了魑魅去打理。
到了晚上有好事者盤點，說今日比試各有千秋，認真算起來，託上靈宮的福，還是絳靈宮略勝一籌：絳靈宮的人即使是輸了，也都是毫髮無傷，而上靈宮的就沒有這麼走運了，但凡是輸，一個個都被揍成了豬頭，身上沒有窟窿也有口子——但這勝也勝地實在讓人氣嘔，蓮姬乾脆眼不見為淨，鑽在青樓裡專心和折彌對弈。
到了第二天，就該兩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登場了。共分五場比試，武器自選，哪方先贏得三場，那方就算勝。
蓮姬和夭華都坐在臺下，絳靈宮第一輪派了崔嵬上陣，上靈宮黃松迎戰。折彌不鹹不淡看著臺上的比試，黃松如約讓崔嵬三招，崔嵬便毫不客氣地先發制人，只是轉眼間，第一輪勝負已定。
夭華無所謂地動了動手指，黃松“啐”了聲，換上一位紫衣女子。絳靈宮依然是崔嵬應戰，這次卻彷彿有了些力不從心，蓮姬緊張地看著臺上形勢，就聽那紫衣人大喝一聲，素鏈已重重擊在了崔嵬胸口之上。
崔嵬爬起還要再戰，蓮姬道：“魑魅，你去換下崔嵬。”
“是！”
夭華換了右腿搭上左腿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彎著嘴角道：“紫蘭，你下來，換蝠兒上場。”
紫蘭杏目圓瞪：“可是宮主……”
夭華似笑非笑看著她，紫蘭不甘地咬咬脣，抹了把汗，下臺了。
蝠兒與魑魅的這一戰達到了比試的第一個**。魑魅攻勢不斷，但蝠兒卻只守不攻，到了下半階段，蓮姬附在折彌耳邊焦急道：“糟，魑魅要輸。”
話音才落，場上形勢已經逆轉，魑魅一劍砍向蝠兒，蝠兒卻以右邊肉身喂劍，袖中左手亮出利鉤猝不及防比住了魑魅的咽喉。
“承讓。”蝠兒被厚密頭髮搭住眼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魑魅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鏽劍，砍空了……對方沒有右臂。
魑魅下場，蝠兒聳著肩膀垂下頭，依然留在臺上。夭華牽出一抹淡笑，漫不經心地扣起十指。
比試已過三局，絳靈宮一勝兩敗，也就是說，如果接下來一局也輸掉的話，那麼上靈宮就成為了這次百年比試的最後勝者。
蓮姬看向折彌，折彌“嗯”了聲，慢慢走上擂臺。
她的目光在兵器架上逐一掠過，最後手指一捏，帶出一柄軟劍。凌空挑出幾朵劍花，她一邊彈著劍尖，一邊往蝠兒走去。
蝠兒沒有動。她靜靜地垂著頭，垂地很低很低，低到彷彿要把腦袋縮入身體裡面一般，然後很突然的，她扔下了手中的銀鉤。
底下一陣**，臨敵之時丟棄自己的兵器，不就是不戰而敗了？
果然，蝠兒對摺彌道：“我輸了。”說著，走回夭華身邊。
舉眾譁然，不知道哪處有人捏著嗓門不陰不陽道：“果然是舊情人啊～這比試還有什麼看頭？上靈宮的回去吧，絳靈宮贏定了！”
“就是就是～”
“未必，未必啊！要是舊情復燃，不就大反轉了？”
……
折彌負手而立，待底下的喧譁暫時平復了些，她平起手，御氣於劍，顫動的劍身瞬間筆直。從上靈宮所處位置的最左端開始，劍尖帶了白氣緩慢而堅定地一一比過，最後定在中間的夭華身上。夭華抬頭，額心桃花色澤鮮嫩如水繾綣。
折彌面無表情地看著夭華，突然就起了風，清風颳過，髮絲迷濛了視線。
夭華似乎是笑了，但又好像並沒有。她站起，沒有遲疑地拾級而上，然後停在擂臺邊角的兵器架之前。
“姑姑，你需要換武器麼？”
“不必。”
夭華點頭，腳尖輕輕一踢，另一柄軟劍脫鞘而出，她兩指拈住劍柄平平劃了個圈，豔麗而威儀地走到擂臺中央：“姑姑請出招。”
她是暗示比試之前先讓三招，折彌一時沒有行動，底下蓮姬卻遙聲道：“折彌——”
折彌斜看過去，蓮姬顯得很緊張，咬著下脣，終而只是道：“要小心。”
折彌很小弧度地點了下頭，也不知蓮姬看清沒有。轉過眼，夭華正抱著若有所思的笑，目光在折彌與蓮姬的身上來回打量。
“知道為什麼要留到今日，站在這裡與你對決麼？”
夭華沒有回答，折彌淡淡道：“你背棄所有，踩著他人屍骨與血淚不惜任何代價來滿足永遠填充不盡的自己的私慾。我要親眼看著你放棄作為一個人最後的真與善得到的所謂輝煌在天下人面前土崩瓦解。”
這是最好的一個契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擊敗她。
夭華臉上發白，聽完折彌這樣講，笑了：“姑姑，你假使說是為了替歸遲報仇，或者是為了替蓮姬取得勝利，再或者……是為了你自己，任何一條，我都無話可說。但是我的私慾，我所要的到底是什麼，姑姑你這輩子都不會懂……這麼多年以來，你從不曾真正瞭解過我。”
“可是實際上，你站在這裡的原因……只是以上那三條吧？”
折彌靜靜聽她說完，之後回答道：“你說的沒錯。為了歸遲為了蓮姬為了我自己，即使是你死，也不足以平復這所有的煎熬。”
“死？”夭華閉眸深吸了口氣：“請姑姑出招吧。”
風變大了，夭華從來沒有穿地這樣豔麗過。紅衣烈如火，彼岸之花肆意綻放，開到荼蘼，帶著些許秋意微涼。
往上是朗朗晴空。臺下的蓮姬聽不到她們之間交談的內容，但她看到折彌執著軟劍，隨意在身側舞了三下。
底下又是一陣**，她放棄了那約定的三招……是不屑還是別的什麼？
蓮姬並不去深究，眨眼間，白色與紅色已經纏在了一處。她們使用同樣的武器，迥然不同的出招方式，卻出奇地和諧與融洽。
臺下眾人彷彿在觀看一出最為驚心動魄的視覺盛宴，她們分明是在竭力拼殺，卻又如舞蹈一般優雅。
折彌快速舞動手中軟劍，夭華見招拆招，折彌旋身飛起，彷彿出鞘寶劍，帶著冽然寒氣朝夭華電般閃去。夭華橫劍在胸，折彌的劍尖正刺在她的劍身上，兩人四目相接，又立即分開。折彌以劍抵地，劍刃彎折到最大弧度，恰如漲滿的弓弦，倏地反彈而起，又一次朝夭華劈去！
夭華倒提了軟劍，看準時機斜腳踢在劍柄之上，著力角度詭異刁鑽，那劍帶著尖利風聲自折彌耳邊呼嘯而過，迅速盤旋一週，竟從後面直擊折彌背心！
折彌收住劍勢，反手擊落夭華的軟劍，夭華見狀勾了勾脣角，腳尖微點，如燕般輕盈地騰空而起。
兩人的比試範圍早已超過擂臺的劃分區域，底下眾人昂著頭，張大嘴巴朝頭頂上看。夭華落在屋脊之上，折彌隨即襲來，利劍“唰”地斬向她左側。
平地之上只能看到那兩道人影，時而接近時而散開，你來我往無休無止。
蓮姬早已滿手虛汗，魑魅也是目不轉睛地盯牢半空中的那道白影，人群裡嗡聲不斷，有人在外圍開了賭局，大聲吆喝著“以一賠十”，想當然地趨之若鶩。
上靈宮所待的那處地方，能捱上椅子坐的大多都是宮內舉足輕重的人物，可是他們的神態卻與絳靈宮大不相同，甚至帶著幾分互相矛盾。
緊張的自然也是緊張的，但有幾個卻在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只是抽空往屋脊上瞄一眼，瞄完繼續之前的話題，竟好像是對最後結局並不怎麼關心。
蓮姬想不通，又恐怕是因為有詐，心裡更為折彌捏了把冷汗，椅子也坐不住了，但因為一宮之主的威嚴，只得焦躁不安地繼續端坐著。
蝠兒也不去看夭華的比試。她始終垂著頭，有晶瑩的**，一滴一滴很快速地自她眼中墜落，無聲無息地砸在地面上，沒了蹤影。
“啊啊——！！！！！！！！！！！！！”
人群突然爆發出整齊尖叫，蝠兒猛地抬頭，遙遠的屋脊之上，折彌與夭華都靜靜地站立著，折彌手中軟劍筆直刺入夭華前胸。
“主人……”蝠兒嘴脣哆嗦著，身體無意識往前踉蹌一步，兩步，再就是瘋了一般往前方奔去。
蓮姬和魑魅一時也愣住，呆呆看著半空。
風裡帶著不知名的花香，拂起折彌闇藍髮梢，舞動著，舞動著，又纏上了夭華的衣袍。夭華觸上刺入自己身體的劍刃，看著折彌，那眼神裡是濃地化不開的哀傷。
“歸遲究竟有沒有死？”
夭華沉默地看著她，突然道：“姑姑……你有沒有哪怕一點點地想我？”
錯愕從折彌臉上轉瞬即逝，她變地更為冰冷。夭華現在竟然還會開口詢問這種問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心中憤懣，折彌手上使力，那劍又刺入一分：“她在哪裡？”
夭華看著她，緩緩地，笑了。
她猝不及防拔出劍，任身體從半空跌落。
折彌眼前一片紅色，夭華的血濺入了她的眼裡，好像染地整個天空也變紅了。
夭華舒展開身體，雙手安然地合在胸前，嘴角一直帶著淡到幾乎要隱去的笑容。火般紅衣隨風飄動，彷彿要脫開身軀的桎梏，拼命扭動翻滾著，無疾而終。
折彌自然垂下的右手劍尖上，夭華的血聚積著，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墜去……
“小乖，小乖，娘喃小乖，爹爹喃金金！”
“夭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往後你便叫‘夭華’罷。”
“姑姑不快樂麼？”
“你以前都是直呼我名姓的，怎麼，現在都忘了麼？那麼你記住，夭華，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折彌，我會帶你去看歸遲，甚至可以把她當作上靈宮的上賓……但是你能否真心待我？”
“姑姑，你要好起來，來為她報仇……你有多愛她，就有多恨我……不，再多一些地恨我……華兒等著你……”
……
以及最後，夭華對於那個問題所流露出來的莫名詭異的笑。
折彌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得到那個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