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歸遲……我想我有些喜歡你。”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
春光明媚，歸遲頭髮上還是溼漉漉的，縮著脖子小聲道：“折彌……是真的麼？”
“其實……是假的吧？可是為什麼要騙我呢？”她喃喃著，“我也有心，我也會受傷的呀……折彌，為什麼呢？我什麼也沒有做錯啊……”
歸遲的溼發上飄散著皁角的清香，原先很淡，卻被陽光晒地氳出一大片馨香的氣場。自卑而怯懦地低著頭，即使是提出質問，也是畏畏縮縮的樣子，連聲音也是藏在嗓眼裡，一小點，一小點很費事地擠出來。
心口疼地慌，她有很多話想說，卻再也開不了口，眼睜睜看著歸遲落寞地站在花樹下，無可控制地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夢就斷在了這裡，折彌靜靜地躺在**，床幔低垂，窗戶開著，落日餘暉灑進來，滿室瑩瑩的金光。屋外有似近似遠的人聲，聲音很綿，聽不清晰。
她一直這樣躺著，直到夜色低沉，門上傳來一陣輕拍：“折彌，在麼？”
折彌揉著眉心從**下來，開啟門，屋外的魑魅有禮地微躬著身：“今日是中秋了，宮主讓在下來邀你一道前去喝酒賞月。”
折彌當下便和魑魅一道過去。皓月當空，遠處山石在朗朗月色下稜角分明形態可辨，折彌緩緩而行，魑魅也不與她交談，等到了擺酒的湖中涼亭，亭角依舊懸了四盞紅色燈籠，蓮姬正舉了杯小口淺酌，見折彌來了，揮手示意她一切自便。
魑魅抱了壇酒側坐在椅靠上，吹著涼風，並不說話，只悶勁地往口中灌著。蓮姬三言兩語說了些別後瑣事，又拐彎抹角詢問折彌何以這次離宮時間格外長久，折彌笑地清遠而出塵，只道鳳幼好事，拉著她絮絮叨叨不肯放人，再多，就不願談了。
蓮姬也識趣，朝空裡擊掌，湖面上立時隱現數條曼妙身影，絲竹一起，便翩翩地舞了起來，中秋團圓夜就這樣過去了。
再過幾月，雪花紛紛而來。
蓮姬著橄欖綠的暗色綢，上面掠過大筆黑影，滿蓄寒霜之氣。她立在風口下，指著結了碎冰的水面上漂浮著的那兩朵茶碗大的紅梅對摺彌道：“若有不足之處還請多指點。”
折彌神態素淨，斂了神注意水面的變化。
只見數道白氣自湖下躥起，那兩朵紅梅旋轉著升空，越轉越快，越變越大，幾欲迷亂人眼之時，倏地，散成千萬片，星星點點如落紅雨。蓮姬雙臂伸展，寬大衣袖往下堆積到肩處，潔白玉肌傲壓雪色。
水面微微波動，再定睛忘去，那兩朵梅花似乎並沒有經歷過剛才那一出繁華，只瓣朵上帶了幾許水滴，鐵畫銀鉤，妨如嫣嫣窗紙，美不可言。
蓮姬面露喜色：“如何？”
折彌淺笑一聲：“……碎冰化了。”
梅花順了水流波動漸漸飄遠，可不是冰都化了？蓮姬懊喪地皺起眉，折彌飛身過去，手指在水面上輕輕一掠，再回到蓮姬身旁，手中就多了那兩朵紅梅。
“在自由變換靈力強弱之上蓮宮主還稍差火候，但是欲速則不達，宮主務必要戒躁。”
她將紅梅倒轉，梅瓣背面已經滿布細碎的裂紋。蓮姬嘆氣：“可是來不及了啊……”
“蓮宮主散去一身靈力保住鳳幼元神不滅的時候，這個問題，勢必已經想地很透徹了吧？”
蓮姬語塞，眨了眨眼睛，奪過折彌手中梅花，略一揮手，人已在數步之遠：“沒錯，本宮有你，一切都不足懼。”
折彌翕眸，往上天色黯沉，又有了風雪之意。
“姑姑，你要好起來，來為她報仇……你有多愛她，就有多恨我……不，再多一些地恨我……華兒等著你……”
“沒錯，本宮有你，一切都不足懼。”
……百年比試，成為這場俗世喧囂的最後出口。
兩年時光轉瞬即逝，進到初夏，百年比試之期也就到了。
提前幾個月無雙城裡就開始熱鬧。眾小妖絡繹不絕地湧進來，貔貅迎客早被上靈宮的人佔滿，老貔貅數銀子數到手軟，每天眯著眼睛鎮在櫃檯之後，那雙三角眼裡光芒不斷。
絳靈宮這邊，魑魅先行到了無雙城安排一切事宜，等在比試前三日，蓮姬和折彌才下山往這邊來。一入青樓，滿大廳黑壓壓的腦袋，亂哄哄地大背景下，魑魅站在眾人之前，很正經地朝蓮姬和折彌行禮，卻顯得那樣不倫不類。
蓮姬擺擺手，不發一言上了樓。
“鳳幼才是最擅長處理這種場合的人啊。”魑魅對著折彌說了這樣一句。
到了晚上，樓下鬧地沸反盈天，而樓上又是另一番光景。折彌在屋裡焚了安神香，一手托腮，另一手兩指閒閒撥弄琴絃，茶有餘熱，她就看著那熱氣從杯口升起，一絲絲扯淡至消失。
蓮姬直接推門進來，不耐煩地尖聲道：“折彌，我們出去走走吧。”
折彌隨她一起往下，來青樓尋歡作樂的人已經把大廳鬧地雞飛狗跳。
“他們哪裡是為的百年比試，他們只是找個機會大逞**欲而已！該死該死！！”蓮姬冒火地看著眼前一個醉態腌臢的男人，“唰”地一巴掌揮過去：“你去死！”
“咯～咯……美人啊～～”那人的手直接往折彌臉上招呼，橫裡伸出一把劍，劍尖抖動著頂住醉漢的眉心：“滾！”
魑魅用劍在他額頭挑開一道血口，那人嚐到痛，酒意登時去了大半，待看清在自己面前站著的是蓮姬和魑魅，嚇地轉身就跑。
蓮姬以前對他們都太為縱容，因此即使在這樣重大的場合也分不清主次，依舊**聲浪語狎玩不止。蓮姬也詫異自己怎麼會任他們放縱至此，現在想來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她的臉色不好，越發看什麼都不順眼，抽出鞭子，一路往外走，見著什麼鞭打什麼，這樣，原先還熱鬧非凡的青樓一瞬間鴉雀無聲，大家面面相覷，而後齊刷刷望向盛怒的蓮姬。
“玩啊，使勁玩，只要能留著這條賤命！”
蓮姬撂下這句話，冷臉走出青樓，才走去沒幾步，青樓裡“轟”一下，馬上又恢復了原先狀態。
蓮姬腳下一蹌，魑魅面露尷尬，折彌淡淡道：“何必在意呢……”
蓮姬收起軟鞭，昂著下巴道：“本宮才不會和這些宵小之輩計較！”說著，又對魑魅道：“你先行一步，去‘素食坊’定下廂房，最好的廂房，明白？”
素食坊的大名是響徹無雙城的，如今這個時間要想有空餘位置都成問題，更何況是向來搶手的廂房呢？魑魅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拱手道：“屬下明白。”
他閃身消失在夜色裡，蓮姬則和折彌一道邊欣賞周邊街景邊慢慢走過去。
來到素食坊門外，就見魑魅並一個短鬚老叟正守在外面，蓮姬要往裡走，魑魅臉有難色道：“宮主……”
折彌抬頭，素食坊幽靜素雅的二樓之上，一齊列白衣女子抱劍而立。
那短鬚老叟對著蓮姬作揖：“對不住……蓮宮主，上靈宮先您一步，把小的這素食坊全給包了下來……您看……”
蓮姬面色一沉，那掌櫃忙道：“隔壁的大五食坊，裡面的素齋也做的格外地道，小的已經過去為蓮宮主淨了場，就等著蓮宮主——”
蓮姬卻沒興致聽他叨完，當下就抬腳踏進去，對著二樓挑釁道：“最好的廂房最好的齋菜最好的茗茶最好的唱曲姑娘，一個都不能少！”
“呵……”一聲輕笑從二樓傳來：“蓮宮主當這‘素食坊’是酒樓茶肆麼？唱曲姑娘是沒有，不過最好的廂房嘛，倒還是有區區幾間。”
簾子撩開，一襲織著散亂雅緻藤蔓花紋的暗色宮袍出現在眾人眼前，夭華扶欄溫和而笑：“姑姑，蓮宮主，請——”
蓮姬氣地咬牙切齒，折彌攏著衣袖站在門外，氣氛一時有些冷場。夭華朝身後比了個手勢，抱劍的白衣女子們快速而無聲地出了素食坊，待她們走光，夭華才含笑從樓上下來：“這裡的齋菜在無雙城裡是享譽盛名的，今次姑姑一定要好好嚐嚐。”又轉向蓮姬：“蓮宮主，我們比試之期再會。”說完，她也走了。
折彌淡定地看著夭華的一言一行，最後注意到跟在夭華身後的蝠兒，那空空蕩蕩的右邊衣袖。蝠兒卻是從頭至尾都目不斜視，鬼影子似地飄了出去。
“華宮主慢走華宮主慢走——如此……如此……”掌櫃的不住擦拭額頭冷汗，送完夭華又立刻轉到蓮姬身後：“既然上靈宮主已經……”說了半截他立刻閉嘴，這樣一說好像是蓮宮主撿了剩下的，惹她不快，一個不慎還不是必死無疑？可她如今怕是已經氣地夠嗆，只得小心翼翼重新開腔道：“樓上最好的廂房給蓮宮主備著了，請蓮宮主……”
蓮姬果真氣地肺都要炸了，夭華擺出這樣一副姿態，真是給了她一個大大的下馬威！
折彌卻是既來之則安之，也並不講究廂房不廂房，直接就在大廳坐下，看那邊蓮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便朝面無人色的掌櫃招招手，道：“還不按著蓮宮主的吩咐去做麼？”
那掌櫃如夢初醒，急匆匆去忙了，不多久竟還真拉來一個唱曲的小姑娘。那姑娘怯生生縮著脖子，釘子般定在十步開外，掌櫃的扯著她領子使勁拽到蓮姬跟前，逼著她唱。她嚇地梨花帶雨，一開嗓子，聲音就倒了。
蓮姬煩不勝煩，眼裡戾氣翻湧，魑魅眼明手快地趕走小姑娘，催促掌櫃的道：“快把菜端上來吧！”
蓮姬哪裡還吃的下，光氣就氣飽了。夭華進出絳靈宮如入無人之境，行刺、炸燬寢殿、安插傀儡甚至殺掉鳳幼逼地她靈力盡失！這本就是不共戴天之仇了，可在這小小一間素食坊內也做出施捨的模樣，表面上是給絳靈宮面子，其實卻是大大地嘲諷了蓮姬，這讓蓮姬怎麼咽地下這口氣？
眼看她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只怕就要掀桌而起了，折彌卻突然給她倒了一杯茶：“蓮宮主是要做這茶杯，還是要做這杯中之水？”
蓮姬硬聲道：“茶杯如何，水又如何？”
“任憑你怎樣翻轉，茶杯亦是泰然處之，哪怕是被打碎，也碎地坦坦蕩蕩。可是這杯中之水”，折彌看著她，近而道：“隨意便被人左右，輕輕一晃，就灑了。”
蓮姬沉默地抿著嘴，好不容易才強壓下心口的惡氣。但本來是要出來散心的，可是這一鬧，心情更加鬱結，因此回青樓的路上也是死板著個臉，一聲不吭。
不料回到青樓，又出了一樁事。
原是來找樂子的客人，酒過三巡衣服一脫欲行那事之時，高喊了三聲“上靈宮必勝”，一問，才發現對方竟是上靈宮人。這可不得了，從來沒有人能囂張成這樣的了，當下就被綁成了個粽子，扔進大廳供人抽打。
這邊鬧地起勁，貔貅迎客自然也是聽到了風聲，本來這人是自尋死路往青樓跑，打死也是活該——就算絳靈宮的人不處置他，他也必然要受上靈宮的懲罰。但他卻偏偏在上靈宮裡還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頭目，這樣一來事情就複雜了，既不能去拿人，又無法棄之不理。
蓮姬她們回來的時候，老貔貅正探著脖子站在客棧門外往青樓裡瞅，魑魅立刻打聽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報告給了蓮姬。蓮姬牙一咬，可算是逮到了報仇的機會，這口惡氣不出不快，她當下喝令青樓裡一干人等把那男人拖了出來，任他赤條條地橫躺在街面上。
他已經被揍地去了半條命，蓮姬就留了他這一口氣不死不活地倒在那裡，湊到魑魅耳邊低聲吩咐。
魑魅連連點頭，她說完，他就走到貔貅跟前，道：“百年比試之期就是後天了，如今出了這等事，上靈宮是打著公然侮辱絳靈宮的算盤麼？”
貔貅心裡亂成一團麻，卻好歹強撐著手一攤：“他做的這事與上靈宮沒有任何關係，更不是受著宮主的指派！再者，青樓開在那裡，還不得人進去尋樂了？”
“這可不好說了。”魑魅步步緊逼：“這樣的先例一開，讓青樓以後還如何能安心營業？你們上靈宮的人來我青樓，往前也是數不勝數的，但從未如此公然叫囂過，我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只當不知。可現在隨意一個就能來砸我們的場子，即使絳靈宮自來有大量，但也容不得人這般撒野！”
貔貅心口一緊，眼光頻頻往客棧臨街的二樓望去，就差望出個洞來了。若在平時也罷了，可現在是**時期，無數雙眼睛正關注著事態的發展，一招不慎就是整個上靈宮都顏面掃地的問題！他無法作主，只得道：“事出突然，待我們宮主——”
“不管如何，這事總是上靈宮理虧在前。”夭華從客棧裡繞出來，手指彈落，一瓣桃花以迅雷之勢卡入了地上男子的前額。
夭華側頭沉聲道：“若以後還有上靈宮人膽敢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蓮宮主以及絳靈宮的地盤，便也就是與本宮過不去！”說著，另一瓣桃花被她隨手一擲釘入了貔貅迎客的門楣牌匾！尾音顫顫，周圍一片倒吸涼氣聲。
夭華把視線投向蓮姬，面露微笑，溫文爾雅道：“為了表達上靈宮的歉意，本宮在此立誓，百年比試之上，上靈宮任何一位參加比試者都必須讓絳靈宮的諸位三招，三招之後也都必須點到即止。”
“主人不可！”蝠兒衝上來，夭華不悅地掃她一眼：“閉嘴。”
蓮姬本來就只是想讓上靈宮出面賠罪挫一挫他們的銳氣，哪裡能料到夭華會把話說到這樣的地步？眾人一聽，難免會產生是絳靈宮捏了把柄喋喋不休咄咄逼人的想法，可夭華這樣大度地處理問題，明是態度誠懇地賠罪，實則不是在寒磣蓮姬的小家子氣麼？這事根本就沒有嚴重到需要在比試之上讓招的地步，而夭華做出這種讓步，恐怕一是暗嘲蓮姬的小題大做毫無容人之量，二是暗嘲絳靈宮並沒有優秀之才，以至必須得讓人“讓三招”而且之後也要“點到即止”吧？
蓮姬沒想到自己會被夭華倒打一耙，頓時氣地七竅生煙，捏著手心就要上前，折彌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蓮姬。”
蓮姬一怔，看向折彌，就見折彌對夭華道：“卻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