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傀儡妖 青豆
折彌的思緒被簾後不加壓抑的呻吟打斷，她才回過神，外面早已經漆黑一片了。沒有壞鳳幼好事的打算，她直接從窗戶跳出去，融進洛陽城內迷離繁華的夜色。
鳳幼胡鬧了一夜，第二日醒來渾身又酸又軟。佳宛貓般膩在她懷裡，還在睡著，鳳幼被她枕著的胳膊都沒有知覺了。沾衣伏在她身旁溫情脈脈看她，手指輕輕描繪她的眉眼，鳳幼朝她笑一下，她便也彎起嘴角，就聽鳳幼“啊”一聲，從**跳下來，鞋子也不穿，光著腳邊跑邊攏衣襟。
“糟了……”
沾衣慢她一步走出去，看到翻倒的鳥籠和大開的窗子，臉上也有了急色：“鳥跑了？”
“……”鳳幼二話不說，急匆匆回床邊套上鞋，沾衣貼心地給她披上外袍，佳宛這時才醒，撥著頭髮嬌滴滴地拖了腔調道：“二少～”
鳳幼掰著她的腦袋吻了記，又抱了抱沾衣，嚷著“走啦走啦”，風風火火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回朱府，到了門口又意外地看到了形容憔悴的陸家小姐，嘴裡連罵“該死”，還真把守門當個差事來做了！悄悄繞到後院爬牆翻進來，輕手輕腳躲過朱老爺遛鳥的長廊，她做賊一樣拐進自己院落，才舒氣慢條斯理地整了整儀容，一聲尖叫就在耳邊炸開，隨後小離跟見了鬼似地從她身旁風般閃過，手背正打在她腹上，鳳幼疼地牙齒亂齜，小離早跑沒了影。
她甘認倒黴，還不待走出十步，又是一聲尖叫，抬頭，這次是珠兒，鮮果滾地滿地都是，她正雙手死死抱著托盤，鼓著眼珠叫地花容失色。
鳳幼走到她跟前，戳戳她的臉，她還在叫，邊叫邊分神瞅了眼鳳幼，忽然就閉了嘴。鳳幼朝她做了個鬼臉，下一瞬珠兒就雙眼翻白暈了過去。
“不會吧——”鳳幼用腳尖碰了碰她，脖子往前一伸，就見屋內的折彌，九條狐尾囂張地散開著，黑髮披散垂眸而坐。
鳳幼替她關好門飛速往外跑，追上小離，先用無數個天花亂墜的許諾封了她的口，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證事實絕對不是她看到的那樣，小離這才戰戰兢兢半信半疑地跟著她來收拾昏迷的珠兒。
鳳幼處理完這一切才進屋，折彌還是剛才的姿勢，鳳幼試探一般開口：“小折彌？”
折彌抬頭：“你快樂麼？”
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讓鳳幼好一陣莫名其妙，她不太確定道：“快樂的吧……”
折彌認真地看著她，看地鳳幼心裡犯怵，只得嬉皮笑臉蹭到她身旁：“昨晚對不起啊，我一玩起來就忘了……那個呃……”
鳳幼再說些什麼，折彌就都沒有聽進去了。那時候她也問夭華，她問她“你快樂麼”，夭華帶著些撒嬌的意味，不假思索道：“姑姑不快樂麼？”
那是在夭華扔下畫筆和衛迭清一道出去賞花回來之後，她反問折彌，折彌看她喜上眉梢的模樣，低頭輕“哦”了聲：“我也快樂……”
“那姑姑晚安啦～華兒明日要早起……呵，好睏。”
折彌無聲地對著她關上的房門，後來就下樓問掌櫃是否有“桃花釀”，抱了滿滿兩壇，回房一口接一口喝，喝地越多神智卻偏偏越清楚。
她想起夭華小時候，因為肚子餓而“咕咕”叫喚著，竟就這樣決定了她對她“姑姑”的稱呼；和小狼滾在一起打架，好好的衣裳被咬地破破爛爛……再到後來，那個雨夜，她說“為什麼你要這樣自私，明明撿了我，卻從不好好待我”，折彌想，現在，她是真的不能再自私了。
夭華追著衛迭清跑的模式並沒有持續很久，後來就轉變成衛迭清日日上門來邀她，而她卻愛理不理很無所謂的樣子。折彌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夭華也不說，因此折彌做出了要和衛迭清好好交談一次的決定。
為了不讓夭華多心，她特意避開了她的注意和他約在了外面。衛迭清如約而至，依然是翩翩佳公子的風度，坐下來，先喚了聲“姑姑早”。
折彌敏銳地擰了擰眉，問道：“對於華兒，你是怎麼想的？”
她的語氣有些嚴肅，衛迭清一時沒有迴應，折彌又道：“你對她是真心的麼？”
折彌沒料到這句話後衛迭清當場就跪下了：“上窮碧落下黃泉，在下都只要華兒一個，望姑姑成全。”
**的意思，聽著似乎是折彌從中作梗成了最大的障礙。折彌最忌諱這一條，面上就有些冷，衛迭清緩了口氣，一字一頓道：“在下是無雙城上靈宮宮主。”
“什麼？”
“華兒因為知曉了我的身份，顧忌著姑姑是歸遲林的守林人，若結了親，別人就會腹誹姑姑為人處事不公正，即使沒有，也會說成姑姑對上靈宮人大行偏頗……這樣姑姑就難做了。就算姑姑自己不在意，但華兒捨不得看到姑姑蒙受不白之冤，是以隨我回宮的日子一拖再拖，到現在，甚至有些故意疏遠在下了……”
他說夭華故意疏遠他，但夭華卻又絕口不提離開洛陽乾脆一刀兩斷之類的話，若要真心疏遠，豈不是這樣最決絕？歸根究底，夭華和他都捨不得分開，所以問題就出在了折彌的身上。折彌心裡不快，嘴裡道：“這點並不成問題，怎樣做我自有計較。”
“但是並不只是這些。上靈宮與絳靈宮積怨已久，這一點，姑姑應該是知道的。我並不怕她們與我對敵，怕的卻是她們對姑姑下手。”
“你要我怎麼做？”
衛迭清謙謙而笑：“以姑姑的修為自然不用忌憚絳靈宮的勢力，但是為求使夭華安心，姑姑若不反對，那麼在下冒昧，姑姑是否可以先去在下的上靈宮做客些時日？”
“華兒也是這樣的意思麼？”
“是。”
折彌笑了，很淡，卻有些言之不盡的苦澀。
夭華和衛迭清已經把事情商量到這樣的程度了，她還有拒絕的可能與必要麼？若這次不是折彌要求和他交談，怕是不久後他也會主動找過來。夭華在折彌面前當真是保密地緊，連一點口風都不露、絲毫也不提。
不知怎麼的，折彌就特別不舒服，如坐鍼氈，焦躁不減，反而更加嚴重了。她和衛迭清的立場已經完全交換，短短數月，她從夭華唯一可依賴的親人到外人，甚至還成為了他們之間的絆腳石！
折彌本想就這樣結束這次談話，又突然想起蝠兒上次所說的關於衛迭清和其他女人之間的事。即使這次的交談之間，夭華未免讓她寒心，但她終歸還是問道：“你可能一心一意地待她？”
“那是自然。”
“當真？”
“當真。”
折彌點點頭，起身回了客棧。她回來不多久，衛迭清也來了，打了聲招呼便鑽進了夭華的房間。到了午時一桌吃飯，夭華一改前幾天愛理不理的態度，不停給他夾菜勸他多吃，好幾次折彌看她，她也毫無察覺，但是以前都是她時刻注視著她的，若折彌給她迴應，她便樂地什麼似的——但是如今乃至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折彌放下碗，提前退席上樓去休息。走在樓梯上往下望，夭華正伏在衛迭清耳邊竊竊私語，衛迭清低聲笑著，寵溺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這樣的話，就只能這樣了。
但是誰知道呢，去了上靈宮，竟會是一切噩夢的開始？對摺彌而言，在上靈宮最高殿的那些年歲，羞恥不甘與怨恨時時刻刻煎熬著她，伺機要將她吞吃入腹，屍骨無存。
還記得第一次踏進上靈宮，夭華不敢置信的表情，湊到她耳邊道：“好漂亮！”
聲音裡帶著不可忽視的興奮，折彌側目看她，她又立刻問道：“姑姑你喜不喜歡？”她彷彿是在向她展示自己的領地，語氣裡是滿滿的自豪。折彌心下一澀，道：“喜歡。”
折彌留在了上靈宮裡，夭華成為衛迭清的女人，恩寵有加疼愛無雙，這本也是折彌最後的要求了。夭華陪在折彌身邊的時間並不多，加之折彌也不習慣有人在旁賠著小心的伺候，所以原先安置的宮奴都被遣走了，最高殿裡更加冷清，獨剩折彌一個，看書，眺望雲層，閒數時光……她是最耐得住寂寞的人，十天半月不發一言也實屬正常，但話雖如此，時日一多，她就想回歸遲林了。
冷清只是一層，另一層想離開的理由便是夭華。道理上來講，折彌留在上靈宮合情合理，她是夭華的姑姑，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但她撫養她長大，接受她夫家的款待確實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她無法讓自己覺得自在，休息時躺的床，吃的東西甚至連呼吸的空氣，都彷彿是用出賣夭華換來的。雖然這樣的念頭顯地莫名其妙還有點雞蛋裡挑骨頭，但時間越長積得越深，到後來她再也無法承受了——她想離開的信念強烈地連自己都吃驚。
幾次三番地和夭華提她要離開的事情，夭華卻用盡理由挽留她。開始她以為夭華還是小孩脾性——想把自己的東西都放在身邊一個都不少。可是後來，她再開口的時候，夭華的表情就越顯陰沉，再也不是以前那種陽光明朗帶著些撒嬌的模樣了。
以前即使是倔強，也帶著嬌憨，可是現在抿脣不說話的時候，甚至還有那麼點戾氣。又怕被折彌察覺，可又怎麼掩飾地住？
折彌是奇怪的，覺得夭華哪裡變了，卻又說不上來。後來她乾脆道：“你真的這麼想我留在這裡麼？”
夭華聽後，第一次對著折彌冷笑，笑完又不知所措。折彌道：“我要出去，可是最高殿外面密密麻麻全是守衛，說是客人，可是這樣的架勢比囚禁好不了多少吧！？”
夭華就直直看著她，一眨不眨，竟然陰厲地沉聲道：“滾！”
折彌大吃一驚，這樣的夭華，完全不是她所熟悉的夭華了。
“不是要走，不是一直要走？好，你滾，你滾！！”夭華衝她大吼，難過失望等情緒一一湧上折彌心頭，她根本就不想留，甚至，她從最初就不想來這個上靈宮！夭華竟然說出這個“滾”字，先撇開兩人這麼多年的感情不提，就是對於一個陌生人，這也是一個太具有侮辱性的字眼！
如果不是為了夭華，她何以來這個巨大的牢籠？如果不是夭華一再挽留，她何以還在這個牢籠中？怎麼突然就立場顛倒說地好像她是死乞白賴著不肯走了一樣！
折彌真的轉身就走了，不再看夭華一眼。殿外的那些守衛很容易就被擺平，可是折彌還沒有到上靈宮的宮門，衛迭清就追了上來。
她對他沒有防備，他卻趁機擒了她。再回最高殿，他開始對她施塵封咒。
一月施一次，斷斷續續好久的時間，折彌一直昏昏沉沉，處於清醒和迷糊的雙重狀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夭華數次強佔她的身體。
“為什麼要走呢？姑姑，你要等我，總有一天我會把上靈宮捧在手裡送到你眼前，華兒怎樣都無所謂，只要你讓我永遠陪著你……永遠。”
至此，事態就完全失去了控制。
她無法猜透夭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一次一次重複做這樣的事情，可是從第一次之後，恥辱就刻在了折彌的骨子裡怎樣也清除不掉。她要怎麼啟齒？強迫她不斷與之發生床第關係的人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
夭華愛慕衛迭清，折彌就為了她留在上靈宮裡，衛迭清對她施塵封咒，夭華趁機把她當成自己的禁臠——他們都瘋了麼？這簡直荒謬到極點！！！
“快樂麼？一切都是假的吧？”
她喃喃自語，鳳幼正口若懸河大肆誇讚佳宛沾衣的好，被折彌這話一打斷，傻在原地半晌沒作聲，納悶地看著折彌，道：“什麼？”
鳳幼忘記了一切。她忘了自己曾愛蓮姬愛到死，她忘了蓮姬除了身體外沒有給過她任何迴應，這樣的她可能會過地快樂麼？可是因為不記得了，就理所當然地沒有了傷痛……
歸遲林裡認識歸遲的時候，折彌也是沒有記憶的，現在想來，也只有那段時光，是最無憂的時光吧……可是小諍死了歸遲死了，她的身邊終於又空無一人。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會象先前一樣不冷不淡地對待她，甚至連開口說“喜歡”，也是帶著不可告人的試探；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她寧願和鳳幼一樣，遺忘一切，從頭開始。
“要幸福啊……鳳幼。”
又在朱府待了幾日，之後折彌回了絳靈宮。
這時距百年比試還有兩年，一切都在等待最後的塵埃落定。
Ｎe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