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自那次圍獵以後,趙匡胤總是時不時的會來找李楠,兩人一起博古論今,談論天下大勢,聊的興起時趙匡胤就直接睡在了店裡,第二日繼續霸著李楠,兩人英雄惜英雄,可謂相見恨晚。
兩個月後,發生了一件大事,後周世宗柴榮病逝,年僅三十九歲,正值壯年、功業未盡之時卻一命嗚呼,讓人不得不惋惜。他被譽為“五代第一明君”,可以說,趙匡胤以後的統一大業若是沒有周太祖郭威、周世宗柴榮的基礎,是完不成的。
周世宗自六年前即位以來,勵精圖治,從未懈怠,但也就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機器,一直不停地轉,六年來,無論大小,事必躬親,最終機器生鏽,零件老化,到了第六年,終於不能再轉,也可以說,他是一個累死在皇位上的皇帝。
在病榻之上,他知道康復無望,於是開始安排身後事,以前曾流傳過“點檢做天子”的傳言,但是當時世宗尚且年壯,不以為意,而今,卻也是不得不在意了,於是,罷了當時的殿前都點檢張永德的官,升了自己一手提拔的趙匡胤為都點檢,趙匡胤從二十四歲時就跟著柴榮,每次打仗都在他身旁,可以說,柴榮是非常信任他的,但是他唯獨沒有料到趙匡胤的野心並非安於做一個小小的都點檢。
柴榮崩後,文有範質、王溥、魏仁浦,武有韓通、趙匡胤,在這些人之上,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和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垂簾聽政的符太后,幼子寡母,君弱臣強,在這個改朝換代如走馬觀花般的五代,只要掌握了兵權就想取而代之的時代,又怎麼能要求這些臣子們仍有忠君之心呢?這個位置恰恰給了趙匡胤,若是給了別人,他也會反,這是歷史的必然。
大周禁軍包括殿前、侍衛馬步二司,殿前都點檢此時是趙匡胤,副都點檢為和趙匡胤從小玩到大的好友慕容延釗,都指揮使為石守信,都虞侯為王審琦;由於侍衛馬步司都指揮使李重進為防備南唐,帶兵駐守揚州,所以實權實際上是掌握在副都指揮使韓通手中,而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為高懷德,步軍都指揮使為張令鐸,在京裡掌握大周軍權的這幾人中,除了韓通和張令鐸兩人外,其他人都與趙匡胤關係匪淺,而張令鐸是出了名的老實人,所以不以為慮。
能夠阻礙趙匡胤的人,只有韓通,但偏偏此人剛愎自用,腦子不好使,所以趙匡胤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大周,如此容易的改朝換代,在那個時期,也是見怪不怪了。想當初周太祖郭威就是從孤兒寡母的手中奪下的江山,拿軍旗做了龍袍,登上帝位,郭威要是知道他死後有個人拿他做了榜樣,又上演了一幕黃袍加身的鬧劇,也不知會不會氣的活過來。
而李楠在柴榮崩後就被趙匡胤舉薦到禁軍中,短短一個月就從不知名的微末小吏升到了侍衛步軍副都指揮使,居於張令鐸之下,負責京畿安全防衛,拿著一個牌子宮裡宮外通行無阻。李楠要趙普答應她瞞著趙惜若的事情也無法再瞞下去了,只好據實以告,趙惜若知道兩人逃不過,李楠又是個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所以便也沒多說,只是每日為她穿上官袍,去鋪子消磨時間,等她回家。
初次進宮,李楠是相當興奮的,時間一久,也就沒了新鮮感,但是每日的例行公事還是必須要做的,這一日,她領著一隊人巡察,準備轉一圈就回去,卻在御花園附近聽到了嚶嚶哭聲,她循著聲音,撥開眼前的樹枝,那個如稚子般哭泣的,居然是符太后。
吩咐其他人先行,她靜靜的呆在那裡看著哭泣的人許久,符太后只有二十出頭,她的姐姐“宣懿皇后”是柴榮的正妻,比柴榮早死了四年,而柴榮為了鞏固幼子的帝位,爭取雄踞鳳翔府的天雄軍的元帥符彥卿的支援,又立了他的次女為後,只是太后畢竟太過於年輕,沒什麼主見,對託孤重臣的話是言聽計從,估計是覺得這樣的日子過下去沒什麼意思,所以整日裡總是吵著鬧著要隨先帝去了,今日又見她於此哭哭啼啼,李楠想想覺得也確實是委屈了她,正值花樣年華,丈夫死了,還不能改嫁,坐上後位,也就多了這份誰都不看好的責任。
李楠見這麼久了她都沒有尋死的行動,本來想走,但是她哭的實在太過慘烈了些,難怪早膳一過,宮女們都不敢走這條路,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哭聲,誰還有膽子再走下去啊。
李楠沉思了一會兒,走上前去行禮,“太后。”
符太后轉過臉來,見到一個長的斯斯文文的侍衛,看起來還蠻順眼的:“你是誰?”她問。
李楠搖搖頭,以前見都是離得很遠,所以不曾仔細看過,現在離得近了,才發現這柴榮的眼光真的是奇怪極了,這樣的人也能充了後宮?該凸的不凸,該翹的不翹,身材不好你臉蛋長得好也行啊,嘖嘖,連若兒一半漂亮都沒,李楠邊看邊搖頭,卻激的符太后惱了火:“你叫什麼名字,本宮問你話呢,你搖頭做什麼?”
“回太后,在下是負責宮中守衛的,巡察至此,見太后思念先帝,淚如雨下,遂生崇敬之情,以至於手足無措,冒犯了太后,真是罪該萬死。”若是個尋常宮女,她大可以調戲調戲,找個樂子,但是,眼前的是太后,除非她有九條命,否則還是乖乖的好。
李楠不提先帝還罷,一提就讓符太后想起了自己的處境,先帝在時多好,眾臣齊心協力,共同治理大周,而今,先帝去了,文臣武將都不服她們孤兒寡母,太后皇帝,聽起來光鮮,卻又不知朝堂上有多少人在陽奉陰違,更有甚者,把兩人當成了貨物,認為奇貨可居,說不得哪日就賣了兩人,以撈取政治資本。
這是一個虎狼之地,她是個婦道人家,卻並非不懂,她想逃,離開也好,隨先帝去了也好,只可惜,帝位上的是自己的親生子,他才只有七歲,沒了父皇,再沒了母后,他該如何活下去?
一想到這裡,符太后就忍不住掉淚,李楠見她又哭了,登時沒了主意,見過人哭,沒見過這麼能哭的。她後悔進來了,現在進不得、退不得,可真是自己找罪受。
符太后一直低著頭哭泣,李楠看她那麼專心,就慢慢向後退去,反正也沒報過名字,巡察的侍衛那麼多,她也不一定會真的找自己麻煩。
“你要做什麼?”符太后抬起頭憤怒的看著她,“你這大膽的奴才,本宮有讓你走嗎?”
“沒有…沒,”李楠結結巴巴的說道,見到路邊的**,她走上前去摘了一朵,又走到符太后面前:“在下只是看這**開的豔,所以才想摘一朵獻給太后,**寓意長壽,太后一定能福祿雙全。”
“只是這樣?”符太后將信將疑的接過**,突然間又扔到一邊,站起來用腳踩的粉碎:“騙我,你們都騙我。”
見那朵美豔的**轉眼即成悲劇,李楠忍不住嘆了口氣,“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這是杜甫所著的《蜀相》,意諭諸葛亮出師未捷,半路身死,後人想起,莫不惋惜,而今周世宗壯志未酬,想來與諸葛亮是何其的相似。
符太后終於停下了,她沉默許久,方才言道,“你走吧。”
“太后。”李楠覺得她還是繼續哭的好,現在這樣子,反而讓人毛骨悚然,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這符太后究竟是爆發,還是滅亡?
“本宮讓你走啊!”
李楠頓了頓,行了個禮:“臣告退。”走了幾步又轉了回來,她心裡有些話,憋著不舒服,雖然知道說了也是白說,卻還是忍不住:“太后要保重鳳體,先帝走了,皇上還小,需要太后主持大局,若是太后不振作,先帝在地下,也是不能瞑目的。”
“你願意幫我嗎?”符太后看著這個似乎是真心關心她們母子的人,心裡有些感動,而且,看此人相貌不俗,也必是人中龍鳳,她現在是病急亂投醫,見到人就當救命稻草了。
“與君分憂,是臣的份內之事。”
看到她的佩劍,符太后開口,“現在,舞劍給我看,直到我高興為止。”
“太后?”李楠驚詫的看著她,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我舞個劍就能幫你了?
“不願意麼?”
威嚴的聲音又起,李楠連忙遵命,抽出劍,亂舞了起來,佩劍是趙匡胤送的,除了擦拭,就沒用過,卻沒想到第一次用它居然是給一個有些神經錯亂的太后舞劍。
符太后看著這個笨拙的拿著劍亂戳的侍衛,想起先帝在時,總是很喜歡練劍,姐妹們就經常在一邊偷看,那麼勇武的一個人,那麼精力充沛的一個人,卻終究是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最後含恨而終,自己如今,尚有責任,不能隨先帝而去,枉為人/妻;宗訓年幼,自己卻在這裡自怨自艾,枉為人母;而國家大事,官府政令,皆出朝廷,自己不能震懾朝堂,令宵小止步,枉為一國之後。
想到這裡,她也不再理會李楠,緩緩走出御花園,向行宮而去。
李楠停下了動作,看著她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低下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