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之後,李楠就再沒見過符太后一個人哭泣,再見時,也開朗了許多,經常會和李楠聊天,也時不時的讓李楠舞劍給她看,每到這時,李楠就哭笑不得,不過卻還是得遵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慢慢的,兩人的關係居然親密了許多,有別於其他君臣的關係,反倒更像是朋友了,只是李楠不知道的是,她接近符太后,只是想要幫助她而已,而符太后,在心裡,卻已經把她當成朋友了,很多難以決斷的事情她都會跟李楠商量,李楠的意見,通常也會左右她的決定。
朝內有三相,朝外有武將,還有一個新寡的太后想要振興朝綱,李楠開始希望這樣平靜的日子能夠繼續下去,風雨永不要來,永遠不要摧殘到這對幼子寡母,只可惜,天下大勢總歸是不能扭轉的,新帝登基六個月後,邊關傳來急報,說是契丹南下,與北漢勾結,欲要謀取大周,請求朝廷出兵,朝廷此時不辨真假,惶急中符太后召李楠進宮與她商量派兵之事。
李楠聽完符太后的話,卻沉默了,什麼契丹南下,不過是趙匡胤想要奪權的計策罷了,只是這些事情若是告訴符太后,也只是白白讓她擔心而已,現在朝內朝外都是趙匡胤的勢力,她早知道還是晚知道,都不會影響結局。
“三相都認為讓趙將軍帶兵,李大人覺得如何?”
“趙將軍?”李楠喃喃道,“如此甚好,只有他,念在舊情,才會放你們一馬。”
“李大人說什麼?”符太后見李楠滿臉愁容,以為她擔心契丹,連忙出言安慰:“李大人不必擔心,趙將軍戰無不勝,若是他帶兵,一定能保我大周的。”
“是啊,他戰無不勝。”李楠忽然間不敢看她,她不理解自己為何會有愧疚的感覺,幾個月的相處,居然對她還有了一些朋友間的感情了。
“那我就擬旨了,趙將軍是我大周的股肱之臣,先帝在世時最為器重他,他一定不會讓本宮失望的。”符太后笑著說道,渾不知她最為信任的人卻最終負了這個給了他一切的大周。
李楠緩緩走出皇宮,心情低落,她轉過頭來看著這個宮城,腦海裡滿是符太后天真的笑臉,她嘆了口氣,站立了許久,終於轉過身騎上馬,這天下,馬上就是他趙家的了,那趙匡胤是她結拜的大哥,趙匡義是她二哥,他們將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兩個男人,只是,她卻沒有半分的愉悅之情,只因為,他們的成功,取自於孤兒寡母,取自於對他們恩重如山的周太祖與周世宗的子孫手裡。
而自己,卻無力阻止。
或許,也是不想。
李楠做了官之後趙匡胤就在鸞鳳街不遠處送了她一處宅院,幾天前,趙惜若把那小店盤給了別人,在家裡做了全職太太,好在李楠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朝中的事情不多,所以日子過的還算優哉遊哉。
趙惜若正在擔心,見她回來,連忙迎了上去:“出了什麼事?”
李楠下馬擁著她,“若兒,每次一見到你,我總是會忘記所有的不快,若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怎麼了,楠?”趙惜若抬起頭,突然間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該不會是你說了什麼吧?”兩人穿越過來,知道過去未來,等於是有了預知的能力,若是李楠忍不住說了什麼,說不定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沒有,看你想到哪去了。”李楠嗅著她的髮香,情不自禁的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趙惜若拘束起來,推開她結結巴巴的說道,“我去…去做飯。”
果然,四日後,前線即傳來趙匡胤於陳橋驛兵變,黃袍加身登上帝位,流言一起,開封府里人心惶惶,不少人家收拾細軟,去別的地方避難去了,而此時,李楠正在宮中,旁邊是符太后、周恭帝、還有三相,範質、王溥、魏仁浦痛哭流涕,直罵自己識錯了人,看不到趙匡胤狼子野心,李楠只是在一邊搖頭苦笑,早就知道的結果罷了,世人皆想做先知,能有預知福禍的能力,卻不知有些事情即使預知了,也是無法扭轉的,渺小如自己,還不是眼睜睜的看著江山易主?
罷了罷了,只要能和若兒在一起,管他皇帝是誰,太后又是誰!
“啟稟太后…趙匡胤…趙匡胤攻進來了。”一個軍校在殿外惶恐的喊道。
“李大人,本宮該怎麼辦?”符太后六神無主的看著李楠,她想起大周太祖也是這般奪了後漢的江山,如今,輪到自己,這是報應麼?
李楠沉默了許久,“趙匡胤掌握著禁軍,這江山於他而言,猶如探囊取物,而他登基之事,既然已經塵埃落定,太后也不該再做垂死掙扎了,以往歷朝歷代,從來都是對前朝子嗣趕盡殺絕,而他,看在太祖和先帝待他恩重如山的份兒上,若是太后主動臣服,或許不會大開殺戒,太后要早做決斷,柴氏子孫的命就握在您的手上了。”
“你…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範質率先跳了出來:“太后不可啊,您千金之軀,怎能向叛臣屈節?大周不能亡,大周的兵也不會全是貪生怕死之輩,臣請戰,臣就是死,也要保護太后,保護皇上!”
“你拿什麼保護太后、保護皇上?”李楠抓著他的胳膊:“是這雙無縛雞之力的手?還是這張只會說說的嘴?抑或是…”李楠嗤笑道:“抑或是你這個總是事後諸葛的腦子?”
“你…你…”範質氣紅了臉,也洩了全身的豪氣,跪趴在地上,淚如雨下,“太后,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無顏見先帝於地下啊!”
符太后又一次方寸大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潛意識裡覺得李楠的話是對的,但是也如範質說的那樣,大周不能亡,她緊緊地抱著恭帝,懷裡的人剛剛七歲,什麼都不懂,只是跟著她一起哭,過了許久,符太后終於抬起了頭:“範相,無顏見先帝於地下的,又何止你一人?既然我不能保住先帝的江山,他的子嗣,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
說完,她脫了鳳袍御靴,穿上襟叉布衣,又為恭帝換上了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帶著一班大臣宮女,迎接趙匡胤去了。
趙匡胤和他的兄弟們看到沉默的跪在地上的符太后和恭帝,還有那些前朝舊臣,哈哈大笑起來,看著身後的人:“你們還等什麼?”
李楠見那些人持刀而來,欲要行凶,連忙站了起來:“柴氏已經臣服,你們難道想讓皇上擔上殘殺婦孺、忘恩負義的罵名嗎?”
擲地有聲的話讓那些人止了步,趙匡胤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三弟說的是,柴氏既然臣服,朕必會好好待之。”
而符太后在聽到“三弟”二字時,突然間覺得猶如五雷轟頂,她抬起頭看著李楠,心如刀割,原來,他是趙匡胤的人,原來他也如那些人一樣,把自己當做貨物賣給趙匡胤,原來一直給自己安慰、幫助自己的人,只是披著善的外表,行著惡之事。
本以為這世界上,還有人是真正關心自己母子,卻原來,他並沒有半點不同!
在被侍衛領下去的那一刻,她突然間來了勇氣,走到李楠跟前,奮力抬起右手,狠狠的擊向李楠的臉頰,“從此以後,你我再無瓜葛!”
李楠被打了個踉蹌,她捂著臉看著那個倔強的女子越走越遠,心被刺了一下,她知道,她已經永遠的失去了一個朋友,一個真心拿她當朋友的人。
其實,若是一早就告訴她事情的發展,今日之事,或許就可以避免,甚至,大週會統一這個天下,她亦將成為後世膜拜的典範,只是,自己怯懦了,無法想象與趙匡胤為敵的下場,就像當初說的一樣,螢火之光,焉能與日月爭輝?
而且,不管自己承認不承認,和趙氏兄弟,都是拜了把子的,兄弟和朋友,孰輕孰重?
她不知道。
李楠無言,旁邊的人見她被打了,都幸災樂禍起來,在他們看來,李楠不過是靠油嘴滑舌和一副小白臉混起來的,無任何軍功,無任何妙計,何德何能得到皇上的青睞,還和皇上兄弟拜了把子,這樣的榮耀,既惹得他們羨慕,又惹得他們嫉妒。
“啟稟皇上,韓通已帶兵逃出宮。”正在這時,一個傳令兵跑來。
趙匡胤正有心替李楠解圍:“三弟和彥升去吧。”
他身邊的一個大將走了出來,拉著李楠走了。
宮變後,李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她只記得眼前全是血,全是人的哀號和罵聲,她跪在地上仰天大叫了起來,指甲摳著泥土,原來,這個堪稱有史以來最和平的宮變,卻並非是不流血的,號稱仁君的趙匡胤,依舊是踏著無數人的屍體登上這個寶座的,而自己,做了幫凶…
趙惜若在家裡聽到門外的叫聲,心瞬間慌亂了,她連忙開啟門,就見李楠滿臉是淚的跪坐在地上,她蹲下身把她抱在懷裡,輕聲安慰著:“楠,沒事了,你回家了,回家了。”
“若兒,我殺了人,我殺了人啊,我不想的,不想的,若兒,不要離開我,我不想殺人的…”李楠嗚咽著,她好怕,好怕趙惜若會離開她,會因為她變成了個殺人犯而厭棄她。
趙惜若輕撫著她的後背,“我不會離開的,不要怕,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她握緊了拳頭,看著宮門,暗自下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