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個小醫院裡躺了幾天,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想起了小笤,想起了周瑩,想起了洪水清。想起洪水清說我命大命硬的話,就尋思我這人可真是的,關鍵時候就要死人,我二哥的事不說了,辦第一個廠的時候我爹死了,這個第二白瓷廠才剛有點頭緒又死了一個最得力的助手,而我自己也是有孩子沒老婆,你說怎麼弄的呢?我驀地意識到我哥怕我,倒不一定就是懷疑我怎麼樣,而是我命硬會克著他……這樣地想過之後,我即決定以後無論如何不再跟郝俊萍囉囉兒了,咱別讓她為了咱,真給他丈夫的飯碗裡下點耗子藥什麼的。
小張以生命作代價跟我跑來了五百萬,還差一半兒多。正在我犯愁作難的時候,林雲來電話了。她說油田有一家公司看了那個電視片之後給她打電話打聽我的詳細地址,那家公司對我挺感興趣,想跟我搞一點合作,就不知我們這裡的投資政策怎麼樣,如果有現成的字材料可儘快給他們電傳一份過去。
我一聽高興了,問她,這是傢什麼公司?
她說,我操,還忘了問哩,你甭管它什麼公司了,只要他有錢給你就行啊,具體怎麼搞,你們見面談。
我馬上即將縣裡吸引內資外資的有關件按林雲告訴我的號碼電傳過去,很快他們就來考察了。待一見面,我又吃了一驚,猜猜看,是誰?對了,孔德志與韓香草!諸位還有印象吧?多年前我們一家三口在黃河三角洲的時候有一次去趕海來著,曾在海灘上遇到了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兩個人,我們一起吃了頓野餐.人家還將我一家送了回去?就是他倆。
說到這會兒,那位說了,你怎麼盡遇見熟人了?怎麼這麼巧呀?哎,還就這麼巧。想想看,我是現在跟你拉呱的呀,他們後來有用我才在前邊兒預先提一下的呀,用韓德成的話說這叫伏筆嗯。我此生走南闖北遇見的人多了,一般地相識或工作的關係我都不提他。我提的都是跟我後來有點關係或有點戲的人。另外我確實挺能遇見熟人不假,有時頭天晚上想起誰了,過兩天說不定猛丁就遇上了,就像有人特別能拾錢包一樣,我就特別能遇見熟人。
他二位來的當天晚上,劉志國和我先宴請了他們一次,隨即安排到鎮上的桃園賓舍住下了。我還將韓德成留下專門照顧他們的生活。韓德成此時已是公司辦公室的主任了,一般的社交場合依然是我走到哪他屁顛兒屁顛兒地就跟到哪兒,不過跟我一起吃飯他不弄些熊動靜。第二天劉志國即陪他們來我這裡看了第一白瓷廠,又聽我們談了一下要搞的專案,當天就簽定了投資意向書,決定跟我們合資建第二白瓷廠。
他二位的情況是這樣,孔德志的親生父親於解放前夕跑到臺灣去了,一改革開放,老傢伙回來了幾趟,看到大陸時興合資辦企業,政策還挺優惠,遂想讓孔德志尋找一個合作伙伴。而這兩年孔德志也在油田承包了個服務公司,倒賣點緊俏物資諸如原油了化工產品了等等,也賺了一傢伙。
他是準備將他爺倆的錢加在一起來投資,數量當然就比較可觀。孔德志這人五短身材,禿頭瓜腦,腆著個氣蛤蟆肚子,看上去有五十來歲,一一打聽四十八。這人說起話來吹牛扒蛋,儘管簽了投資意向書,可我的心裡還是不踏實。好在我有一定之規,任你吹下天來,我不見鬼子不拉弦,頂多搭上幾桌酒席就是了,也損失不了什麼。
喝起酒來,孔德志開始鼓吹自己怎麼過五關斬六將,他說當初搞承包、籤合同的時候,誰也不敢籤,我們那個書記平時看著還有點小水平,哎,一時興承包,老小子白天動員,晚上就去找門子,第二天就調走了;你們不包我包,結果怎麼樣?全年的任務,三個月就完成了,當年就賺了它五十來萬;當然了,往上報的時候,不能說那麼多了,你一說超額完成,第二年再續簽合同的時候,他就將你的承包額往上提提,說不定一紅眼還不給你兌現了。之所以跑到這裡來搞合資,是小韓看了你那個電視片之後向我推薦的,她這人記性還真好,咱們就在海邊兒見了那麼一面,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一眼就給認出來了,一聽名字,果然是你,你這名字確實也怪好記,牟葛彰,叫這名字的大概全國只有你一個,跟牟平那個牟二黑子一個家族?與你這樣的典型打交道我放恩,這是其一;其二是你這裡的投資環境雖然差點兒,但政策比較優惠,勞動力也廉價,再一看你的管理,還挺像回事兒,玩土不見土,車間裡比公家單位的食堂還乾淨,效益肯定錯不了;其三是你有一個好點子,建材行業最近幾年日子絕對好過,報紙上怎麼說來著?世界像個字紙簍,倒掉了許多舊觀念?全國是個大工地,到處都在搞建設?機不可失,時不我待?那就讓我們聯起手來,狠狠賺它一傢伙!牟老弟,你這個面相還不錯來,一看就是個幹大事情的人,相信我們的合作會是成功的,愉快的,來,幹。之後,他又強調,協議上的那個小別墅的事情可要抓緊落實喲!還有,你這裡的接待條件也要改善一下。還是要弄個酒店酒傢什麼的,來了人老在你裡的食堂吃飯也不好看不是?再弄個卡拉ok,啊?如今吃得再好也不新鮮了他要玩兒,要唱歌跳舞那一套,嗯。
韓香草則完全是另一種型別的人,她屬於典型的那種膠東女孩兒,瓜子兒臉,柳葉眉,身材高挑,**細腰,面板白細,總之是既古典又現代,怎麼好看她怎麼長。重要的是她操一口稍稍帶點南方味的普通話,軟綿綿的特別好聽。說普通話的膠東女孩兒,一般都錯不了,再加上一口流暢的英語,那就更是有點層次。她是外語專科學校畢業的,畢業之後,原是分配到一所中學當教師來著,可她根本沒去報到,直接就去了孔德志的服務公司。估計是在生意場上已混過幾年,此時已出落得深沉老道,精明幹練。
她給我一個感覺,孔德志的公司實際是她在支撐著的,而孔德志也不時地在討好她。孔德志囉囉兒完了之後。她就說,我們這個廠還是要起點高一些,上來就讓它在國內領先,在國際上也處於中等水平以上,投資這麼大,別幹個三年兩年的就要來個裝置更新技術改造那一套,那等於是重複投資。
我從一個資料上看到,建材方面的裝置還是澳大利亞要好些,必要的時候爭取出國考察一下,直接從國外引進裝置。
老趙說,我們原來就打算從那裡引進的,現在已經接上頭兒了。
韓香草說,那可太好了,我們回去就抓緊落實資金,你們這邊兒也抓緊把該辦的手續辦下來。
劉志國說,手續是不成問題的,我們鎮上已經有幾家合資企業了,有香港的,有日本的,還有新加坡的,你們的資金一到位,不出三天就會辦完。
聽韓香草這麼一說,我始才覺得有點踏實。
還在我領他們看第一白瓷廠的時候,韓香草就問我,嫂子在哪裡上班兒呀?
我說,已經沒有什麼嫂子了,我們已經離婚了,她也早就回濟南了。
她挺吃驚,當時看著你們一家三口挺和諧的,你們那個小院也不錯,很有點田園味道。
我說,你這人記性可真好,你那時還是個孩子呢,就記得這麼清楚!
她笑笑,我那時已經初中畢業了呢,哎,你前妻是知青吧?我說,是知青。
她說,那陣兒知青離婚的是不少不假,你當時是怎麼去那兒的呢?
我說,說來話長,以後咱們合了資就是一家人了,估計你會常來常往的,將來再跟你拉好嗎?
她笑笑,好,咱們可一言為定啊?我說,一言為定。
她又說,你可真是了不起,六百萬的個廠子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才是真正的瀟灑哩!
我說,瀟灑是化人兒的事,咱莊戶人家哪會這個!她格格地就笑了,她笑得也很好聽。
我跟小張跑來之後,第二白瓷廠的基建就開始了。在此之前,村裡面的小洋樓及我先前許諾給老趙和郝俊萍一人一棟小別墅的那個別墅區也在加緊實施。那個別墅區就在我嫂子承包的果園旁邊兒,我一下子蓋了七棟,那是我準備引進人才和外資特意準備贈送的。像老孔的五百萬資金到位之後,我就要贈給他一棟,老趙和郝俊萍的一人一棟也在這裡頭解決。不同風格的七棟小洋樓呈北斗星狀的那麼散落著確實也是怪好看。韓德成叫它們七星別墅,老魚頭則起了個果樹山莊。當然還是老魚頭的影響大些,後來莊上的人就通通管那地方叫果樹山莊。
村民蓋小洋樓,我採取的是自建公助的政策,即無論誰蓋小洋樓,村裡都補貼一萬塊,條件也有一個,按照村裡的統一規劃和統一圖紙蓋。這個政策一實施,你看著莊上的些人平時一個個地咋呼窮吧,哎,當年就蓋起了五十六棟,其中就包括我哥家。孔德志的那個五百萬,不到兩個月就到位了。五百萬是摺合人民幣算的,其中有三十萬美元,估計是臺灣方面來的,剩下的那些人民幣就可能是孔德志自己的。此時,老趙也早已在北京與澳洲的客商談過幾次了,我即與老趙、劉志國及韓香草一起去了一趟澳洲,由韓香草做翻譯。
此一次澳洲之行,我便知道韓香草與那個老孔是怎麼回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