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嗷的一聲就一齊幹了,劉復員典見著個臉說,林記者,你跟那年來的那個魯同志一樣哩,連祝酒辭兒說得也差不多。
劉日慶說,嗯,差不多不假,有學問的人都差不多,都怪實在!
我嫂子她們開始往這屋裡遞餃子,二三十口子人一個傳一個地傳了半天。剛吃了不大一會兒,院子裡又一下擠滿了人,他們齊聲喊著,過年好啊牟主任——
咱趕忙走出來,站在門口給大家作揖,大爺大娘、兄弟姐妹們好啊?大夥應著,好——林雲也出來了,大夥又一齊喊,林記者過年好啊?林雲也感動地,好,你們也好吧?大夥又應了一聲,好——
好了半天,等院子裡的人們散去的時候,林雲說,剛才光顧感動去了,也忘了拍下來了!
劉復員說,要不把他們喊回來,再拍它一傢伙?林雲就說,算了,導演出來的拜年就兩個味兒了。幸福生活
如同我前邊分析的,廠子成了集體的之後款好貸了。問題在於,三個廠同時上,所需資金太多,你不能全部依靠貸款,我遂將第一白瓷廠那一百八十萬流動資金抽出了一百萬,先上了所需資金稍少點的瓷釉廠和紙箱廠。抽這一百萬的時候,郝俊萍跟我彆扭了一陣兒,我最後將話說得很難聽了,她才勉強放手。這事兒給我一個教訓,情人不好長期共事的,一旦掌了權那就更麻煩,比真正的老婆還難纏。她當然也是為了工作,可她那個節外生枝比別人格外氣勢的勁頭兒實在讓人受不了。我想我們是走入了類似互相有些厭倦了的夫妻之問常見的那麼一種怪圈兒,即她越是少女似的撒嬌發嗲,就越促使我從心裡厭煩她;我越是厭煩她稍微疏遠她一點兒,她就越是跟我較勁,而一較勁,臉也變型了,氣色也不好看了,又越發地讓人愛不起來。周圍的人也在猜測,她憑什麼跟咱們老闆這樣?是不是有小辮子讓她抓住了?也讓人不敢再愛。總之我是決計慢慢地對她冷淡下來了。
新上的這兩個廠,連同第一白瓷廠我採取了三級承包制,即廠長向董事長承包,車間主任向廠長承包。郝俊萍開始又彆彆扭扭地不想挑頭,她以為我會動員她來著,我這次恰恰就沒跟她打招呼,她大概覺得這裡面有賬算,而廠長的待遇無論如何對她還是有些吸引力,後來就挑了。我哥辭去了鎮裡面的那個水利員,想回來承包紙箱廠來著,我沒讓他包。我嫂子先前感覺出我跟郝俊萍的些蛛絲馬跡,有點不悅,說是當哥的不如當情人的,她郝俊萍能包,你哥就不能包?
我跟她說,我的家人、親戚,我就不讓他包,郝俊萍能包說明她不是我的家人或親戚,就你聰明是不是?還看出她是我的情人?
我嫂子遂不再吭聲了,後來一些娘們兒議論我跟郝俊萍的事兒的時候她還替我闢謠。我就支援了我哥一點錢,讓他辦了個小門頭兒,賣些瓷器什麼的。
我要上的這個第二白瓷廠實際是生產建築用的那種瓷磚的。一條流水線下來要一千多萬,資金缺口較大,我即地區省裡地跑貸款,比我當初建自己那個廠的時候還累。老趙也勸我,算了,實在不行就緩一緩吧!我尋思目前是建材行業日子最好過的時候,要是等人家先建起來了咱再建,那就晚了三秋了。逼急了,我就又爬了一次鶯鶯崮。這次沒上次那麼順利,待爬兩山之問那個類似石橋的橫樑的時候,還掉下來摔了一傢伙,將胳膊也摔破了。可還是爬上去了。我是太重視這個爬上去的結果了,就忽略了中間爬的那個過程。結果不久就出事了。
我那個司機小張是從鄰村聘來的,小夥子是個復員兵,在部隊上學得開車,技術不錯,辦別的事兒也挺利索。我們一起找關係跑貸款,讓他安排個酒席或給人家送個禮什麼的,他都挺找著頭兒了,而且辦得很漂亮。
比方說省建行的個老曹我們只喝過一次酒,根本沒到他家去過,他就知道那傢伙喜歡石頭,而不喜歡蠍子。他就專門跑到臨朐買了塊紅絲硯送給了老曹,恣得個老曹積極給我們出主意,想辦法。喝酒的時候,小張倒酒的動作也特別專業,比服務員倒得還規範。你比方一般人往酒杯裡倒白酒可能比較會倒,而倒啤酒卻就不一定倒得滿。把酒杯摁斜爾後將它倒滿。他用三個成語完成他倒酒的全過程,一是歪門斜道(倒),二是卑鄙(杯壁)下流,三是改邪(斜)歸正。一般人都知道是不是?可你知道這個說法,卻不一定會操作。我就不會,我斌了好幾次,就不能用一隻手來完成那三個程式,特別是在沒鋪桌布的桌子上,你用瓶口一摁酒杯,那酒杯絕對要滑倒,一不小心還掉到地上去了。而小張就能不讓它滑。
這孩子的記性也特別好,當然一般司機都特別能認路了,他在認路方面比別的司機更出色。比方說,還是那個老曹家,那次喝完了酒是晚上將他送回去的,他住在一個須拐好多彎兒的小衚衕裡,哎,下次我們再去老曹家的時候,他就能準確無誤地找上去。
他最大的長處是嘴特別嚴。開車的比一般人要多知道好多事兒,他聽了見了是絕對走不了話,總之是一個好司機的所有優秀品質他全都具備。
我曾問他,你這麼能幹怎麼沒在部隊弄個幹部噹噹?他說如今部隊提幹都要經過軍隊院校的,咱一個初中化程度,那怎麼考得上?
那段時間跑貸款我們是連軸轉,往往是頭天跑濟南,第二天跑青島,第三天就跑臨沂,還都是當天打來回。那天是跑臨沂,等到陪著人家喝完酒已是晚上十點多了,我跟他說,這段時間你太累了,再說你也喝了酒,咱們就在這裡住一晚上吧!他說他老婆這兩天要生孩子,他在外邊兒不放心,無論如何要趕回去!我尋思老婆生孩子是件大事,也就沒再堅持。結果就在沂河的那座木橋上出事兒了。
那座熊橋是五十年代修的,路面是水泥的,兩邊兒的護欄卻是木頭的,白天一般都禁止汽車對開,可晚上就沒人管了。我們的車剛開到橋中間,迎面正好就來了輛大貨車,那貨車的大燈還沒閉,耀得人根本就睜不開眼睛,小張往旁邊打車來著,一下子就頭朝下腚朝上地栽到橋下去了。也多虧那大車的司機沒跑,他將我們拉到醫院,小張就沒搶救過來,我坐在後排繫了保險帶,還將肋骨給撞斷了三根。說實在的,我爹死的時候我還沒怎麼掉的,小張這一死就讓我哭得眼神經**,有半個來月看啥都重影兒。
讓我稍感安慰的是小張的愛人一下子生了對雙胞胎,還是龍鳳胎,一男一女。她坐月子的時候我就讓劉復員派人去伺候她,劉復員怕別人去亂說一氣,遂讓小笤去了。早晚等到孩子滿月了,我才告訴她。後來我將她招了工,她一感動就將孩子送給了劉復員一個,小笤激動得了不得,性格又一下開朗起來,臉色也好看了許多。
我知我家鄉有看望病人的傳統,我肋骨撞斷了三根之後沒敢在家養。
他那麼你來我往地過來看,你看著怪親熱,實際也是個負擔,你得跟他們說話,龍王塘及葦子峪的那些親戚來了你還得侍候他們吃喝。我就在大山裡面的兵工廠醫院裡住了幾天。這中間我哥跟郝俊萍還一塊兒去看了我一趟。我哥看我的眼神又有點不對,他唯唯諾諾地說了幾句話就到走廊上蹲著去了。郝俊萍倒是問長問短,埋怨我這麼拼命幹嗎呀?把人嚇的!咱聽著也是怪親熱。之後她湊到咱耳朵上說,我在這裡陪你幾天行吧?
我說算了,一點小毛病,我很快就會出院的。她說,你煩我了是不是?
我說,怎麼能煩呢?咱們待成堆兒長了,如同老夫老妻一樣,不可能還像年輕時那樣蝸牛粘纏是吧?
她說,我知道,你確實也夠累的,看都瘦了!
我說,你以後守著人的時候別對我那麼氣勢好嗎?人家看了會怎麼說?跟你結婚,你又離不了;不跟你在一塊兒,你又比老婆還厲害,時間長了我說不定真會煩的。
她臉紅紅地,我以後不了。我說,你廠裡的形勢好嗎?她說,挺好,哎,合同上的那個超額獎到年底咱可不興不兌現的啊!
我說,你放心吧,到時一定兌現。臨走,她又說,你安安心心地在這裡養傷吧,我不會再煩你的,更不會成為你的負擔,我說過,我是真的希望你好的,你相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