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時候,咱終於將廠子獻給莊上了。村民大會上,當我宣佈自願將那個六百萬的廠子獻給村裡時,村民們忽一下站起來鼓掌達分鐘之久,鼓得我眼淚刷刷的,我娘我哥我嫂子及郝俊萍也都掉了。主持會議的支部書記劉乃山跟專程來參加會的劉志國咬了一下耳朵,宣佈採取無記名投票的方式進行村委會改選,那天晚上到會的有選舉權的六百三十九人,我得了六百三十八票。就我自己沒投。
我當即發表了施政演說。我向村民許諾,三年之內,將全村實現農業機械化,農田水利化,耕作良種化,住房樓房化,人均年收入達到一千六百元以上。三年達不到目標,我自動辭去村委主任的職務。話一說完,又贏得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當晚我又向支部遞繳了入黨申請書,支部連夜召開黨員大會進行討論,十八名黨員全票透過,一致同意吸收咱為**預備黨員。
那晚上,咱激動得一夜沒睡,想我牟葛彰由一個小要飯的變成百分富翁,又由百萬富翁變成普通老百姓,咱真的是感受到了一種解脫,一股充實,一份瀟灑。
這就是我獻廠入黨的全過程,我這麼說行吧?沒拔高吧?你說我一點覺悟也沒有,不現實;你說我覺悟高得不得了,一點私心雜念也沒有,也不實際,算是個有缺點的戰士吧,啊!
此後,報紙電臺的就來採訪,這回來的可都是不要贊助的些大腕記者。
省裡的電視臺還做了我的一個專題節目,片名叫《牟葛彰的一天》。後來這個節目還壓縮了一下在電去臺的神州風采上放了一下子,據說還拿了個黨員教育方面的獎。猜猜看,是誰來採訪的咱?對了,是當年跟我一塊管菜地的那個兵團戰士小林,林麗雲,電視上出現她的名字的時候就叫林雲,想不到的。她是七七年恢復高考之後第一批考上大學的,大學一畢業就到電視臺當了記者,此時也有三十四五歲了,但看上去才像二十**似的。一見面那個親熱勁兒就甭說,說起話來我便知道她大學畢業之後就結婚了,但她愛人不是我們排長,而是她大學裡面的同學,現在正在國外讀博士後,她說,不過也快了,快跟你一樣了。
我說,跟我一樣是什麼意思?
她很輕鬆似地,離婚呀!你說過不是?說我乍一看不漂亮,再一看不難看,看長了還挺順眼,將來找物件就不容易找到好的,我操,還真讓你說準了。
我說,我這麼說過嗎?
她說,你沒跟我說,可跟周瑩說過。我說,這種話她也跟你學?
她笑笑,我們女人到成堆兒什麼話不說呀!之後她說,近幾年知識分子中有兩個離婚**,一是知青大返城的時候,二是大學生興洋插隊的時候,這兩撥兒都讓咱們趕上了;操它的,離就離呀有什麼了不起,咱們不是過得也挺好?看,我哥百萬富翁,六百萬的財產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才是真正的瀟灑哩!你林妹妹我也他媽不含糊,無冕之這個王,想怎麼的就怎麼的,想罵人就罵人!
她來的時候確實就是縣委宣傳部長陪著來的,小韓德成想按老一套跟她纏來著,讓她一頓臭罵,你去把牟葛彰個x養的叫來,就說他小姑林雲來了。
她這名字在電視上出現的頻率挺高,她一說名字,小韓德成忙不迭地就來叫我了。
她性格確實變了不少,不是先前那個小心謹慎特別講究嚴格要求自己的小組長了,不過挺可愛,知識女人一說點粗話就有點小可愛。
而我這些年的情況她也很瞭解,她說小吳跟周瑩都曾找過她,她是從他們那裡聽說的。她說,周瑩這個人看著挺精明,實際上是一半兒精明一半兒糊塗。
我說,怎麼講?
她說,她當時毅然跟你結了婚,是她的精明之處,她就比我們少吃了很多苦;她後來又離開了你,說明她目光短淺,乃傻x一個。
我問她,她現在好嗎?
她說,一般情況啊,集體企業的個工人能好到哪裡去?不過她也夠做難的,又想孩子,又怕她丈夫不高興,還不好意思見你。
我說,你回去的時候,順便帶著小舟讓她看看,反正我要派車送你的,看完了再讓小舟跟著車回來就是了。
她說,這倒也是個辦法,你可真夠體諒人的。我說,她畢竟是孩子的親生母親對吧?
她說,哎,這個採訪任務可是我搶來的呀哥,你可要好好配合呀?
我說,那還用說?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我們就胡天海地地拉。話一投機,咱就把跟郝俊萍的事情也給她說了。
她說,這就對了,我就想知道一個真正的牟葛彰,本色的牟葛彰,都什麼年代了,咱別來過去那些虛的假的,你越實在就越有說服力。
我說,你可別亂寫,咱們多年的老姊妹,拉拉知心呱就是了。
她說,我有分寸,你放心吧。
之後我領她這裡那裡地轉轉的時候,她問我,哎,你這麼有錢,怎麼連房子也沒翻蓋一下?
我說,翻蓋它幹嗎?反正早晚得蓋新的,蓋得晚一點是想蓋得它好一點兒,過多少年都不顯得過時的,那些早蓋的還不是早晚得扒?我要讓他們通通住上小洋樓!
她就教給我,我到時正式採訪你的時候,你這麼說,我想早晚讓大夥都住上小洋樓的時候我再蓋好嗎?
我說,好。
她說,你說一遍我聽聽:
咱學了一遍,她嘿嘿著,你實際上也是這麼想的,只不過沒這麼說對吧?
我說,反正我林妹妹不會坑我害我,你讓我怎麼說我怎麼說就是。哎,這個林妹妹讓我一說,怎麼還有點小別扭呀?聽上去跟某個電影裡面的詞兒似的;這樣的稱呼大概只有化人兒能說,咱大老粗說出來就不大好聽。
去廠裡轉轉的時候,我以為她看見牆上的那條防記者的標語要罵娘來著,不想還沒罵。她說,這裡面的意思我明白,你防的大概不是那些真正的記者,而是防那些拉贊助的冒牌記者對吧?可這麼一貼,就容易給人造成一種錯覺,還是換了它吧,換成防火防盜防攤派怎麼樣?尋思尋思又說,應該是防亂攤派,可一加這個亂字又有點彆扭,還是改成防**吧,防腐倡廉嘛對不對?不僅防上外邊兒的人來搞**,還有防止自己**的意思在裡面。
我立即就安排韓德成將那個防記者換成了防**,叫防火防盜防**,哎,還怪順口哩。
待見到郝俊萍的時候,她也沒露聲色,還拉了一陣官腔兒,說我大膽引進人才是好的,鄉鎮企業和村辦企業還就得多多地吸引些人才過來。完了就問她來這裡工作多少年了生活上習慣不習慣之類的話題。
她對我幹個體的時候聘請黨代表特別讚賞,她說你這個做法既聰明,又實際,上邊兒還高興;聰明之處就在於,名義上不脫離黨領導,實際上是為你自己創利潤。
我說,你這麼說我可不高興,我的的確確不是打著**的旗號從事個人的勾當,我聘一個黨代表是讓他幫著我把關定向掌握政策的,同時也起到一個監督的作用,比方我要違法亂紀了.偷稅漏稅r,他就會給我提個醒兒;另外這裡也不光他一個黨員,這裡頭還有個黨支部呢,他們直接歸鎮黨委領導!
她就說,你說的我信,這事兒也只能出在你沂蒙山!之後就找劉復員談了談。劉復員又胡吹海嘮了一傢伙,說了我一大堆好話。
她說她在來這裡的路上,曾經想好了個題目叫從荒原走出來的企業家,可聽咱拉過之後,她的主意又變了,最後就定了《牟葛彰的一天》。當然是拍我一天的活動。說是一天,其實是將咱該好幾天於的事兒擱一塊兒拍了。
可拍出來之後看上去還挺實在,也挺好看。
她回去的時候,正好小舟也放了寒假,我就讓他跟著林雲去了趟省城,讓他媽媽看了看,第二天又跟車回來了。小舟回來告訴我,他媽媽一看見他,就抱著他哭了,問這問那,還問我身體好嗎。就咱湧了一陣傷感出來。
林雲拍的那個片子一播,影響可就大了去了。隨後那一個冬天.咱真是出盡了風頭。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收穫到許多的問候與敬意,嚇得我吃了飯都不敢在街上留達,一溜達就是一片吃了吃了的問候聲,你根本就應對不過來。那種感覺可真是比腰裡揣著六百萬光彩多了,也充實得多了,我彷彿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做人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