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那麼一說,咱的眼裡也溼漉漉的了,我從來沒聽她說過那麼多的話,她都快七十的人了,我相信她說的不是假話。
我嫂子說,獻廠我同意,可也不能白獻,給個黨員就打發了?哪有這麼高價的黨員?怎麼也得給個正式的脫產幹部,順便也把你哥給弄成正式的,以工代幹了多少年了?還代著!
我哥就說,熊娘們家不會說個話,這麼高尚的事兒,讓你三囉囉兒兩囉囉兒就囉囉兒得庸俗了,再說當那個脫產幹部有什麼好,待遇有你承包果園高嗎?我還想弄個小門頭乾點小買賣哩!
我兒子小舟此時已經十三歲了,正上六年級,用過去的話說就是高小生了,我說,你也說說兒子!
他說,你一獻出廠去就是集體的了吧?你就是公家人兒了吧?
我說,是呀!
他就說,那就好了,人家總管我叫土老財家的少爺什麼的.怪難聽的!
我那一個侄子一個侄女也都上高中了,他們也都說好,還說這是個先進事蹟定了,以後寫作的時候,給我來一篇。
此時已是深夜十二點了,我又徵求t--t郝俊萍的意見。我先給她那個招待所的房問打了個電話,我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你出來一趟,咱們到沂河岸邊那個真正叫釣魚臺的地方匯合。
她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噢,我始終沒說我那個莊為何叫釣魚臺的吧?它的來歷就出自伸到沂河裡去的一塊巨石上。那地方叫貓頭崮,從遠處看去。就跟一隻貓蹲在河邊一樣。它的脖子下邊就有一士央~巨大的平臺。有二三十平米之多。那平臺的邊緣處就有兩處月牙形的圓滑的淺坑,傳說就是姜太公在這裡釣魚的時候給坐出來的。那地方的奇妙處還在於每當沂河發大水的時候它還能發出嗡嗡的巨響,據說是姜太公打呼嚕的聲音,有專家說那是急促的水流撞擊平臺後發出的共鳴。我先前曾領老趙、小吳和郝俊萍去看過,他們還在姜太公坐過的地方坐了一下。完了說那姜太公的腚可是夠大的,一片屁股瓣就能坐得下兩個人呢!
時值初秋,月明星稀,空氣涼爽,我倆幾乎同時到達那裡。郝俊萍還披著件風衣,我們就到平臺上姜太公的那一瓣屁股處坐著去了。她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啊,搞得這麼神祕?
我將我獻廠的想法跟她一五一十地說了。她說,你跟家裡的人商量了?
我說,就還有一個沒商量,這不正在徵求意見嗎?她說,這我可擔待不起!
我說,我心裡是始終把你當作家人看的,你不明白嗎?她說,我越明白就越有壓力,你讓我怎麼辦呢?
我說,.你就說同意不同意吧,先別口羅口羅兒別的!她說,同意!
咱即將她攬在懷裡了,我說,我估計你就會同意。
她將風衣披在咱的身上,爾後偎在咱的懷裡說,我同意是因為你的負擔太重了,當然將廠子變成集體的之後也得操心,可感覺上還是比現在要輕鬆一點,哎,你是獻給鎮上呢,還是獻給村裡?
我說,當然是獻給鎮上了。她說,你還當廠長吧?
我說,估計還得我當!
她說,你當我就跟著你幹,你不當了我也就不幹了。
我說,不幹怎麼行?這個廠離了我行,離了你可是玩兒不轉!
她說,我沒那麼重要,離了誰也能照樣轉!我說,轉是轉,可是轉得慢了。
一會兒。她噗哧一下笑了,說是你這傢伙,還沒打譜往他的飯碗裡下點耗子藥呢,你這不是誘人犯罪,讓我謀害親夫嗎?我一下想起我哥拉的那個關於麻繩的故事,想起當年老二笑嘻嘻地將脖子伸進去的情景,心裡一顫,哎,我那是話趕話趕出來的,你可別往這上頭尋思,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才這麼說的,謀害親夫是層次很低的些農村娘們兒乾的,你不是對吧?
她說,想起他那個熊德行,有時我還真想來那麼一下子!咱就嚇了一跳,這說明你真這麼想過?
她說,你說他也不死,偏癱得那麼個熊樣兒,還堅持鍛鍊,三鍛鍊兩鍛鍊比過去還好了似的,我不管,到時候我就說是你誘使我乾的!
我說,了不得呀,你是個危險人物呀!
她笑笑,看把你嚇的,說著玩的,嚇得你這熊樣兒,為著咱們的孩子,還有你輝煌的事業,我也不能那麼幹吶!
我說,以後說著玩兒也不要說這個行嗎?她說,行,那你得好好抱抱我,親親我!這地方是很容易出點浪漫的情調的,可咱怎麼也不能做得像先前那樣淋漓盡致,舒心暢意。完了,她有點抱怨地,我說你早晚得煩我吧?現在就開始了!
咱嘟噥著,也不知怎麼弄的!
她還挺體諒,是我剛才跟你鬧玩兒嚇的吧?
咱就幾乎將我二哥死的真相給說出來了,遂嘟噥著,我害什麼怕?我還聽不出你是鬧玩兒的?
她說,那個小笤看上去不像你說得那麼漂亮呀,還值得你當年從家裡出走?
我說,不是小時候看著一棟樓挺高,長大了一看並不高嗎?她笑笑,我看你現在看著我這棟樓也不高了。
咱說,哪能呢,你瞧這裡多高呀!三高兩高就又行……
第二天,咱就去鎮上找劉志國談了,此時他已是縣委常委兼鎮黨委書記了。不想這個日出江花紅似火還給我拉官腔,我一說要把自己這個四百二十萬固定資產、一百八十萬流動資金的廠子獻給鎮上,他就說,你不是心血**,一時衝動吧?
我說,我早就下決心了,也跟家裡商量好了。
他說,你為什麼要現在獻廠呢?是產業大了怕政策變?還是遇到克服不了的困難了?
我說,都不是,你不是讓我帶個頭兒做個榜樣嗎?我這個廠子可不是虧損企業,我是想先富帶後富,大家一起富,講究個奉獻精神。
他說,講是那麼講,可具體做起來還得講個政策,當然,你的精神是好的嘍覺悟是高的嘍,可黨的政策是允許和保護私營企業的。
我說,我主要是想入黨,不是有明規定私營企業主不能入黨嗎?我就想把這個廠子獻給鎮上,弄個集體的性質,那不就跟件不衝突了?
看得出劉志國也有點小感動,他一下站起來想跟我握手來著,尋思尋思又摸出一支菸遞給了我,他感情十分地,小三兒,我走的時候你多大?
我說,十四五吧,是六五年的春節之後呢,那就是十五定了,你結婚的那天晚上,我跟劉復員還在臺上演節目來著,你忘了?他就說,一晃多少年就過去了,你有這個思想,有這個覺悟,我一點也不奇怪,我完全能理解,我自己就是個例子,魯同志給我主持婚禮的時候,劉復員喊的那幾嗓子,特別那個六拜山山水水,過多少年我都記得,你素英姐也記得,每當我們在外邊日子好過點的時候,我確實就想起了家鄉的山山水水,想起了莊上的老少爺們兒,可回來一看變化又不大;我說不清咱莊的人是怎麼回事兒,他要拉起個熱呼呱來,能感動得你要死,你要讓他乾點事兒,他絕對幹不漂亮;咱說個到家的話吧,如今怎麼致富快?搞個體企業致富快,我尋思讓你帶個頭兒,闖出一條路子來,啟發他們一下,自己也搞點小專案什麼的,哎,他就搞不起來,他永遠有九十九條不能搞的理由,卻就說不出一條非搞不可的道理!你說怎麼整?說實在的,我幾十次、上百次地尋思,咱莊誰能拿得起來?尋思了一圈兒又一圈兒,還就是你;可你的企業剛剛開始紅火,我不能拆你的臺,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去把門關上!
待我將門關好回到座位上,他湊到我跟前說,跟你拉個掏心窩子的呱,你獻給鎮上幹嗎?鎮上的企業多了,也不缺你這個廠子再說我要收了你的廠子,說不定還要挨訓,如今剛開始提倡搞一點私營企業,我一下收了你的廠子,人家怎麼想?個體戶們會怎麼想?那他就要發生誤解,政策又變了嗎?所以鎮上無論如何不能收你的,你明白嗎?
我就激動地說,明白,再明白不過了。咱心裡確實也是怪恣呀!
他又說,你要有什麼動作,我是要出面的,至少別讓人家覺得你透過獻廠來奪莊上的權!其實他那個熊權有什麼好奪的?你是做的犧牲,我想透過你來給莊上辦點好事兒,人家都知道你是個能人,也知道我在鎮上當書記,可咱那個莊卻窮搭拉的,也說不過去不是?可將好事兒辦好也不容易,也要做得周密,別留後遺症!你稍微緩一緩行吧?到冬天的時候再獻,冬天一般都要整黨的,不整黨也會搞點精神明之類的活動,那時趁著整黨的勁兒一獻廠一遞入黨申請書,一下子就將村裡的勁兒給鼓起來了,班子也好整了。今天咱倆拉的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沒必要跟別人囉囉兒;不過傳出去也無所謂,他們頂多說我有點本位主義就是了,還能把我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