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心裡真是怪激動,這是件好事兒定了,可難題也一大堆,比方說,要建廠須蓋廠房,地皮怎麼解決?我一個個體戶一於貸那麼多款人家貸給嗎?他也看出了咱的顧慮,說是我不讓你現在就表態,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不過我是對你寄予厚望的,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來找我!
一席話,讓我想起小時候跟我哥請教的個詞兒,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人是個士定了。看人家那個氣質,很從容、很自信、很有派;他當然有點拉官腔兒,但有內容、有見解,用現在的話說叫有含金量,還鄉鎮企業這一塊兒,說鄉鎮企業就行廠,他要加上個這一塊兒;還有那個事情往往是那些看上去知識較少的人首先幹起來的,咱也怪願意聽,很大氣,聽得出他是在學**的口氣。
辦廠是件好事,當然也是個大事,我牟葛彰能幹得起來嗎?待我回來路過鶯鶯崮的時候,想起小時候爬鶯鶯崮得到的個暗示,即決定試試運氣。
我若能順利地爬上去,這件事情就辦成r;若爬不上去,那乾脆就拉倒!這麼大的個事情,你只唱小九九不解決問題,它撐不起來。遂爬了。
咱一邊爬就一邊想,辦什麼廠呢?你得辦你懂點業務的廠,你膽子再大,再有錢,你造原子彈還是造不出來,你不懂。要論懂,那個將花椒皮磨成粉的業務咱懂,但那隻能是小打小鬧。咱驀地想起在博山太陽昇陶瓷廠幹臨時工的經歷,尋思造箇中低檔的碗呀盆的肯定是沒問題的,上回是聽誰說來著,如今國營瓷廠都忙著向高檔發展,兩眼盯的是都市和國外大市場,而農村市場這一塊兒卻被忽略了,瞧,咱也會說這一塊兒了呢!同時也想起個人,我師傅郝俊萍!一想到她,咱心裡一熱,身上也像增添了無窮的力量,忽一下,鶯鶯崮上來了,沒怎麼費勁兒似的。那麼這個陶瓷廠就決定辦了!咱在那個一覽眾山小的鶯鶯崮上邊兒.對著遠處近處的群山喊了一聲,辦了——過會兒又來了一句,我的——
咱在那上邊坐了一會兒,尋思自打跟那個周瑩好上之後,就沒跟師傅聯絡了,幾年了?我最後一次見她是七二年的正月哩呢,現在是八三年,那就是十一年過去了;當時將給她寫了一半兒的信燒了是我的不對了,有點喜新厭舊的那麼個意思,可她最後給咱的那幾封信也不冷不熱的了呢,看得出人家是千方百計地推辭就是不去咱那裡呢,就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要辦陶瓷廠,足該找師傅諮詢一下的,即使沒了情分,單純的師徒關係也該去一趟的!
作為鶯鶯崮之依據的那兩塊大石頭依然一塊呈作揖狀,另一塊作道萬福狀地那麼擺著,又想起當年跟小笤在這裡玩家家勾畫幸福的情景。咱當時是向她預言將來要乾點大事情的了,那麼這個大事情就應在這個陶瓷廠上嗎?如今瘦肉是捨得買了,豬蹄兒也隔三差五地啃上了,噢,咱的手錶還是周瑩那年春節回去落戶口的時候給咱買的哩,當然是用的咱的錢,這樣咱早買好的那條一拽老長一鬆又縮回去了的錶帶兒就派上用場了,總之是三大件早就有了。不僅有老三大件了,新三大件電視機、錄音機、洗衣機什麼的也買上了,電燈電話更甭說,腳踏車是公家獎的,哎,我還向小笤許諾過無論如何將來都要用腳踏車帶著她看個電影的,用腳踏車帶帶她沒什麼不方便吧?我說過的話是要兌現的,但須將陶瓷廠建起來之後……一八那個得八哎二八一十六,三八那個二十四呢,四八就三十二,咱又唱起來了。
回到家,我先給濟南的小吳打了個電話,將辦陶瓷廠的事情跟他說了說,他一聽就說好。我想請他過來幫幫忙,幫我跑一跑,他也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知他已買上小轎車了,即約定好時間,讓他帶著車到博山跟我會合,我們在約定好的時間碰了頭兒,就坐著他的轎車大鳴大放地一起去了我師傅郝俊萍家。碰頭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已經結婚了,自己開了個飯館,生意還不錯。我說,你出來行吧?
他說,行,我那個媳婦挺愛管事兒的,家裡那一攤子就撂給她了。
我在車上的時候則告訴他,要去見的這個人,就是你曾偷看過她的信的主人,我什麼也不瞞你。
他說,你想跟她重溫舊情咋的?
我說,多年不聯絡了,看情況再說吧,哎,如果她丈夫在家,你可別把話說漏了。
他說,這個還用得著囑咐待一見面,她當然就吃了一驚,也非常熱情,甚至還有點激動。我們還在外問的時候,裡屋就喊了一聲,誰呀?
郝俊萍說,是小牟,想不到的!
咱進去一看,是老楊倚在炕上。一問才知道,他已偏癱多年了,現在還不錯,已經能下地走幾步了。說著話的時候,他就要下炕走幾步給我看,我說算了,你歇著吧,說著就將小吳提溜著的一大兜兒菸酒糖茶之類送上,並將小吳介紹給他。他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就說,自家人還帶什麼東西呀!
說起話來,我就知道郝俊萍已經退了休讓孩子接班了。我說,小波有那麼大了嗎?
她說,大是不大,才十六,可這孩子上學白搭,初中畢業就下了學,又聽說往後不興頂班了,就提前讓他接了。
爾後,我即將我的來意簡單跟她說了說,還說,我是來請你的,可看見楊大哥這樣,又不好意思開口了。
老楊說,沒事兒呀,這麼大的事兒當師傅的也該幫幫你的,再說她這麼年輕就退了休,整天悶在家裡也把她給憋壞了。
郝俊萍就說,我能幫什麼忙兒,也就能幫你培訓個工人,帶帶徒弟什麼的!別的我是一竅不通,哎,你剛來的時候那個車間主任老趙你還有印象吧?他也退休了,整天也是窩窩在家裡閒得五脊六獸的,他是陶瓷廠的老人兒,對基建裝置那一套挺懂的,你幹嗎不去請他?他對你印象也一直不錯。
我說,好啊,要不把他請過來一塊兒核計核計?
郝俊萍就去請了。這時我就注意到,她家裡基本沒什麼變化,連個黑白電視機也沒有。老楊告訴我他是病退,可關係不在廠裡,而他工作的那個熊事業單位還不興頂班,就只好讓郝俊萍提前退了,家裡有兩個乾巴巴地拿百分之七十工資的,經濟情況自然就好不到哪裡去。我說,如果師傅去了我那裡,你生活能自理吧?
他又說,沒事兒呀,要不我走給你看看?說著就下來走了幾步。他那個樣予走幾步還可以,幹家務活就夠嗆。我說,如果真需要師傅去的話,你僱個保姆吧,僱保姆的錢我來出。
他說,僱不僱的唄,家裡還有兩個孩子,下了班什麼也不耽誤,小萌也能洗個碗做個飯的了。
我說,小萌?
他說,就是我那個小女兒,今年十一了,噢,你還沒見過吧?你在這裡的時候還沒有她,她上學去了,中午放了學就回來。
一會兒,那個老趙即跟著郝俊萍過來了。說起話來,我當場就封了他個官兒,沂蒙陶瓷廠顧問,月工資暫定一千,吃住不要錢.待正式投產之後,再視效益情況定他的獎金;郝俊萍的待遇也參照執行。他兩個一斤來兒,也是說當前中低檔的日用瓷銷路不錯,他們廠也供不應求;而我那裡的原材料又是就地取材,原煤也不缺,選這個專案是因地制宜什麼的。老楊也不時地在旁邊插插言,說是自己的廠子,就沒必要設那麼多的機構,要那麼多閒雜人員,成本就會大大地降低,一樣的產品競爭力就會強;老趙說,咱們建廠也不能跟公家建廠似的那麼大手大腳,能省的就省。我們一筆一筆地算下來,初步的預算是一百萬塊錢即可建一個二百人的廠子,年產五百萬件日用瓷。最後即商定,老趙管購置裝置,郝俊萍管招收和培訓人,我和小吳跑手緒、管基建。
商商量量地就到中午了。中間我讓小吳到外邊定了一一桌酒席,待商量個差不多我們就一塊兒去了。剛要往外走,一個兒差不多已有郝俊萍那麼高的小姑娘揹著書包進來了,郝俊萍趕忙作介紹,這是我女兒小萌,這是你吳叔叔,這是你牟叔……舅舅。那孩子就乖乖地叫叔叔,叫舅舅。
我說,一塊兒去吧,哎,小波也該下班了吧?再等等他?郝俊萍說,咱們先走吧,給他留個條子,讓他自己去就行。小吳說了個地址,郝俊萍寫了張條子貼到大門上,我們就上車走了。老楊腿腳不好坐前邊兒,我們四個人擠在後邊兒,小萌坐在我和郝俊萍的中間。那孩子我雖是第一次見,卻就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同時也湧出一種說不出的親情,心裡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