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說,這車是你的呀小牟?
小吳接過話頭兒搶著說,是他的。
老趙就說,當時我就看著小牟有出息,將那麼個又髒又亂的車間整得一塵不這個染。
郝俊萍說,還不是多虧了您提攜?後來小牟還經常提你呢!咱說,多虧您提攜不假,那一茬兒的臨時工您也就把我調到別的車間裡了吧?您有兩句話給我的印象特別深,一是不讓老實人吃虧,二是堅持三老四嚴那一套!
老趙就說,幹工業,我還就信服這個大慶精神,那時不怎麼提了,可也沒批,咱將來還堅持這個行吧小牟?
我說,行,將來管理這一套您多操點心,到時我一人給你們蓋棟小洋樓,你們在那裡養老算了,你這地方空氣什麼的也太差了。
老趙就說,小郝行啊,帶出這麼個好徒弟,如今咱也跟著沾光了不是?
郝俊萍就說,要說帶徒弟的話,您還是他的第一個師傅哩!她處處給咱拾遺補漏,咱的心裡就怪溫暖。
喝起酒說起話來的時候,老楊問我,小牟結婚了吧?我說,結了,孩子都十歲了。
郝俊萍像是尋思,說是還怪快、快哩!才幾天的個小青年呀,如今孩子都這麼大了,難怪咱老了呢。
我說,你倒沒看出老來!
郝俊萍臉上紅一下,你就揀好聽的說吧!
正說著老與不老,小波進來了。郝俊萍說,快見見你舅舅!小波愣了一下,想不起哪來的這麼個舅舅,郝俊萍就說,是你牟舅舅呀,你小時候他經常抱你的,就是那個給你拉都來看的,你忘了?
小波似一下想起來,就親熱地喊了一聲舅舅。
小波個頭一般,看上去還沒小萌長得猛,小吳就一會兒瞅瞅他,一會兒瞅瞅小萌,他那個瞅法也提醒了我,我也覺得這兩個孩子的臉模樣是有點差異,我遂在心裡琢磨開了,這孩子十一了,那就是七二年生的,怪不得咱讓師傅去我那裡她怎麼也不去呢,敢情是懷上小萌了啊……正這麼尋思著,老趙嗷的就一嗓子,哎,一車間還剛換下來個球磨機哩,咱得把它弄來!
我讓他嚇得一激靈,趕忙說是,行啊,就不知還能用吧?
老趙說,公家不能用,咱自己就能用,咱們先用著,等有了錢再買新的。
我說,就不知多少錢?
老趙說,意思意思就算了,現在不正扶貧嗎?你若回去弄封公家的介紹信,說這是脫貧的專案之一,我再給你跑跑,弄不好還一分錢甭花哩,他作為扶貧物資就給咱了,這一下就省下上萬塊。
我一聽高興了,尋思這個老趙還真是個熱心人兒,現在就開始進入情況投入實質性的工作了。
我又把給老楊僱個保姆的話說了一遍,同時問那兩個孩子,你們有意見吧?
小波沒意見,小萌拽著她媽的胳膊在那裡撒嬌,我想你怎麼辦?
郝俊萍說,想我我就回來,又不遠。
最後即商定,我們先回去立項、貸款、辦手緒,一俟立下項來.立即動手幹。
往回走的時候,小吳說,我讓你們說得熱血也怪沸騰的了。我說,也有你的一份兒啊,咱們都是創始人啊,還能虧待了你?你如果願意留到我那裡,跟他們一樣的待遇,怎麼樣?
小吳就說,這事兒以後再說吧,我看你的為人還真是光著腚穿裙子——圍(維)得好來,就在這裡幹了大半年臨時工,維下這麼多人!
我說,我就維下了他們這幾個,別的沒維下;再說我也就會幹個活,並沒特意地去維人。
小吳笑笑,還沒特意地維呢,都維到人家的炕上去了你還想怎麼維?
我說,你這個同志不會說個話,不懂得什麼叫愛、愛情!
小吳說,我怎麼看著那個小萌有點像你呀?瞧那臉盤兒,那身架!
咱說,胡囉囉兒呢,我是哪一年走的,這孩子是哪一年生的!心裡卻就咯噔一下,怪不得覺得這孩子有點面熟呢,想起那年正月裡我們一起重過年五更,師傅當時說的那番話,就尋思這個小萌說不定還真是我的孩子哩!來日方長,以後問問郝俊萍……
決心一下,我即跟劉志國彙報了,他挺高興。我又強調了一下我不識字沒化,他就幫我跑立項、跑貸款,找村支部商量租賃地皮。劉復員也挺痛快,遂將依山傍河的一塊叫做三十二畝地的荒灘薄嶺租賃給了我。我還特意請老魚頭去看了看,也有點看風水的那麼個意思。他可能不懂那一套,但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這傢伙快八t-歲了,也該七十而知風水,八十而知來世的,那還不看個**不離十?他就去裝腔作勢地看了看,說了一番那山的走勢,水的流向什麼的,結論是好!有人說好,我心裡就踏實。我又讓他看了個破土動工的日子,他看的是陰曆的十月二十八。可我信奉六,就自作主張地於十月二十六那天破土動工了。當後來試生產的時候,窯爐那地方出了點紕漏,他就歸結到是我改了他看的日子,我那是從皇曆上看來的,那怎麼能隨便改?怎麼樣?嗯。
動工之前,我即讓小吳將我師傅郝俊萍及老趙請來了。劉志國還專程過來跟他們見了見面,一起吃了頓飯,稱他們不僅是小牟的朋友,也是釣魚臺的朋友,是為沂蒙山儘快脫貧致富做貢獻。這給老趙造成了個錯覺,劉志國走了之後,老趙問我,你這廠是鄉鎮企業還是你自己的個體企業?
我說,個體呀?怎麼了?
老趙說,我怎麼看著你們鎮長跟抓公家的事兒似的抓你呀?我將劉志國想讓我帶個頭兒,將個體企業這一塊兒弄到佔全鄉經濟總量的百分之三十,同時也給釣魚臺解決部分剩餘勞力的意圖跟他說了說。老趙就說,想不到你們鎮上對個體企業還這麼重視,思想這麼解放!
我就說,沂蒙山的幹部還就有這麼個好處,只要是上級號召的事兒,他是堅決落實的,另外他們單個的水平也並不低;就像這裡的學生學習並不差一樣,沂蒙山的學生要跟你城裡的學生一對一地考,完了再一樣的分數線錄取,你城裡孩子是要急的!老趙就說,這倒也是!
款是一共貸了六十萬,連同我自己的三十萬,就是九十萬了,與我們預算的數字還差十來萬。老趙說,這就不錯了,就是國家重點工程也不可能全部款項一步到位,咱們所需的裝置大部分也不是什麼緊俏物資,那就不需要將款一下子付清,萬一他那個裝置質量有問題呢?等正常生產之後再付也不遲的,這是規矩!
他這麼一說,咱心裡就有底了,完了他就帶著幾個小青年跑裝置去了。
郝俊萍則著手招收工人。我們大體商量了個槓槓,就是釣魚臺本村上至二十五下至十八歲的小青年儘量都招上,外村的可適當嚴一些,比方要求初中畢業以上了等等。郝俊萍畢竟也是城市人,她再窮也還是有點壓箱底的好衣服,還沒開始發福的三十**歲的女人,臉上也沒大有褶子什麼的,小西服那麼一穿,淡妝那麼一上,還是有點韻味兒是不是?招工的那天,她往大隊辦公室裡那麼一坐,看上去就像監考老師似的,莊上那些平時皮打皮鬧慣了的毛孩子到她跟前也顯得拘拘束束了。我跟劉復員在她兩邊兒坐著,進來一個,她化水平身體狀況地那麼問問,遞上張表兒讓他們填填,遇到個緊張得不太會說話的老實孩子劉復員就主動介紹一下,哎,還挺像回事兒。
我一共在外邊兒九年,中間還回來過幾趟,按說莊上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我差不多都見過,個別沒見過的,劉復員一提也能有印象。可那天就有二十來個我壓根就既沒見過也沒印象的,劉復員介紹的時候,也有點結結巴巴。待填了表,我才知道他們不是本村人,而是本村人家的親戚,咱尋思也行啊,反正咱這裡需要,用誰不是用啊。這樣第一次招的一百五十個工人中,差不多就一家一個了,沒有自家人的,也有他們家的親戚。廠子裡面有他們家的人,就比較容易愛廠如家了。
郝俊萍來到之後,一直住在我嫂子高素雲家。此時她家已經蓋大瓦房了,有閒房子,傢俱也挺現代,確實比郝俊萍家要高階得多。我將郝俊萍剛領到她家安排下的時候,郝俊萍四處撒摸了一圈兒說是,就這麼個貧困縣、貧困村呀?
我說,並不都這樣,她家好一些。她說,你家怎麼樣?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