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買了豬肉往回走的時候,在心裡就哼起小九九來了,一七那個得七哎,二七就一十四,七塊五減去一塊四哎,剩了六塊一…她那個單身宿舍就在我們那排宿舍的頭兒上,那個禮拜天的下午咱就那麼大鳴大放地提溜著去了。她正在屋裡用白線鉤一種襯領兒。那幾年城裡的女孩子特別時興用白線鉤東西,那時買布要布票,而買白線卻不要布票,白線就經常脫銷。她們買回來,有的鉤窗簾,有的鉤桌布,她就鉤襯領。我想她是給那個機要參謀鉤的定了。咱一去她就說,買這麼多豬肉乾嗎呀?我說,一塊兒包頓餃子吃咋樣?她說,你還怪脹飽哩,一有點錢就燒得你不知姓什麼,不會買件衣服穿啊?可還是包了。楊玲的那間小屋裡很乾淨、很利索,到處都是女孩子做的那種小狗小貓的小玩意兒,還有用毛線織的人頭畫;床頭櫃上則鋪著用白線鉤的桌布,擺著一個有機玻璃的相框兒,裡面就鑲著如和她物件的合影。那是個形象一般化的同志,要不是領章帽徽州戴著,你覺得她配他還有點可惜了的。
她包的餃子也很好看,很小、很精緻,工藝品似的,比小笤包得還好看,還包得快。我們那裡管她這種包法叫一把捂,每一個餃子的翅兒上都印著她細密的指紋,甚至連“鬥”和“簸箕”都看得清清楚楚。咱說,你這人還真是心靈手這個巧,能做針線活,餃子也包得怪好看,怎麼學的來!
她就說她也是苦出身,先前一直跟她媽在老家來著,五六年才跟她媽一塊兒農轉非出來的那一套。
我告訴她,人家都說,我表哥找了你是挖著了哩!
她就嘿嘿地笑了,說是你們這些人就愛議論這個,沒說我的壞話?
咱說,沒聽說。
她說,也許是守著你,人家故意不說的。
我說,未見奇,你一點架子也沒有,也沒有驕嬌二氣,那怎麼會說你的壞話!
她說,我真有那麼好嗎?
咱說,那當然,又有化心眼兒又好,打著燈籠也難找啊!她就說,你要真是劉義的表弟就好了。
咱就奇怪了一會兒。我當時這麼尋思,大凡在外邊兒當兵的,最擔心的就是家裡的物件在作風上出問題。你從劉復員臨走的時候在酒席桌上翻來覆去地強調全莊數著俺仨好以後對小笤多關照那一套,由此也可窺一斑。
後來我就知道那段時間楊玲正好收到了她物件的一封信,翻來覆去地讓她嚴格要求自己,永遠不要做對不起對方的事什麼的。
咱看她包得好,也試著包了一個。她先是打了一下咱的手,笨的個你,一邊兒玩去!後又看了看那上邊兒的指紋,說是你這人還怪能攢錢哩,將來肯定有好日子過。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你手上的鬥多嘛,我數數有幾個!她就拉過咱的手一個個地數,好傢伙,一共六個來,有這麼多斗的不多,你是我所見到的第一個。我說,你一個公家人兒,還信這個。她說,還公家人兒呢,以後你不要管我叫公家人兒好嗎?當面不叫,背後也不要叫。我說,叫表嫂?她臉上紅一下,人家還沒結婚呢,表嫂表嫂的難聽。我說,那叫什麼呢?她說,還說我好呢,好連個姐也不叫啊?我說,那就叫大姐。她說,也不要叫大姐,就叫一個字,姐。我說,好,那就叫姐。她說,你叫一個我聽聽。咱叫了,她響亮地哎了一聲,我們就嘻嘻地笑了。我想起當年那個日出江花紅似火跟劉乃春的故事,劉志國叫她乃春的時候,她也是讓他叫一個字,春兒,心裡竟然湧起了一種不容易說得清的小情愫。我將他倆的故事拉給她聽,還拉了劉乃厚拉槍栓,劉志國戴著狐皮帽子穿著石油工人的黑棉襖以及他跟高素英的婚禮什麼的,楊玲就笑得格格的,說是你莊上的故事可真多,也怪有意思。
之後她問咱有物件了吧。咱就將和小笤的事情跟她實話實說了,可沒說那個在鶯鶯崮上玩家家的事兒,也沒說見了她的乳罩的事兒,凡是跟她動手動腳的事情一點也沒說,裝得很純潔、很無知似的。她說,怪不得出來找活幹呢,敢情還是個愛情小悲劇唰!
咱說,農村特別容易出小悲劇是不是?
她說,何止是農村啊,哪裡也得有;哎,你跟小笤拉過手沒有?
看她那個特別感興趣的樣子,我要說沒拉,她肯定會覺得我說得沒勁,就說,一起長大的,還能不拉呀!
她說,這麼說也接過吻了?
咱故作不懂地,接吻是怎麼回事兒?她說,裝憨兒呢,就是親嘴兒!
咱說,嘴是沒親,農村人哪懂得這個呀!
她笑笑說是,你不說實話呀,農村人看著傻拉吧唧,可在這方面膽子特別大,你給他一寸,他就進一尺,踩著鼻子上臉的那麼個勁頭兒。
咱說,你好像很有體會似的!
她打了咱一下,去你的,跟姐還這麼說活呀?
……總之是這次吃水餃之後我們都覺得親近了許多就是了建築社裡有這麼個漂亮姑娘,確實能調節氣氛,使我們這些臨時工們明瞭許多,乾淨了許多。我們那個建築社,別的方面差點兒,但澡塘子還是有的,當然與我們那個工作的性質有關係,附近的些機關單位電經常去我們那兒洗澡。
還有淋浴,可以天天衝。我們每天下班回來,就那麼衝一下,這時我們會一邊衝著一邊喊,勞動完了洗個澡,好像穿件大皮襖。那是某個阿爾巴尼亞電影裡面的話,叫什麼名字來著,忘了。那時不是有這麼個說法嗎?叫中國的電影新聞簡報,朝鮮的電影哭哭笑笑,越南的電影飛機大炮,阿爾巴尼亞的電影就摟摟抱抱。我們這些剛從農村上來的臨時工們就特別喜歡看電影,甭管看過沒看過通通看,有時一個片子能看上七八遍之多。特別遇到個有摟摟抱抱鏡頭的電影那就更是百看不這個厭,每看一次都能激動上好幾天,三不知地還會來一句那裡面的話,諸如勞動完了洗個澡好像穿件大皮襖啦;高,實在是高啦;作為一個指揮員沒想到可不行啊之類。我們那個小縣城裡有座電影院的,但一般都不在裡頭放,那些老三戰4的片子以及西哈努克到處訪問的新聞簡報也很難賣出票去;有個什麼電影就在外邊的廣場上放。我們也像在農村看電影似的早早地就扛著凳子去佔地方什麼的。扛凳子,我一般都要扛兩個,另一個甭說,自然是給楊玲扛的。這時往往就有人跟她開玩笑,哈,咱們楊會計行啊,配上警衛員了哩!
楊玲也故作不以為然地,還警衛員呢,說不定還是俺婆家派採監督我的哩!
那些人就起鬨,是不是來監督的呀小牟?咱不好意思地,哪能呢!
不好意思是不好意思,心裡可怪恣呀。與漂亮女人有點特殊的關係總是讓人恣運運的,儘管這關係是拐著彎兒的、虛構的,但她認可。
有一回又看《列寧在十月》,原打算看一會兒就走的就沒拿警子,我們在那裡站著看。待看到瓦西里跟他老婆摟摟抱抱的時候,我身旁的楊玲也一下將咱的胳膊攬起來了,咱剛覺得吃驚,她即悄聲說了一句靠緊點兒,別讓他們鑽了空子!當時人挺多不假,一個個的脖子伸得老長,忽一下擠過來,忽一下湧過去。可不擠的時候,楊玲的手也沒鬆開,依然那麼挎著。
咱就尋思。她那純是信任咱將咱當作一個兄弟樣的依靠定了。
那一段,咱的感覺還真不錯。上班下班、食堂就餐、宿舍休息、歇禮拜天這些字眼兒,聽上去特別好聽,下班了?休息啊?那就比下工了,歇一會兒抽袋煙好聽得多。咱像真成了公家人兒似的,感覺特別地良好,將先前失戀的痛苦、誘人上吊的驚悸也一忘掉啦。
但好景不長,我在那裡幹到第三個月的頭兒上就出事兒了。指電影《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那段時間我們在二十里之外的一個煤礦幹活,噢,那個煤礦還是叫草埠煤礦哩,也是壘煙囪,吃住都在那裡,禮拜天才回來一次。那個禮拜天的早晨我一回來,就明顯地感覺出人們故意冷落我,見了咱連個招呼也不打,咱主動跟人家打,人家還愛搭不理的。我尋思壞了,是我爹給打成歷史反革命的事情人家知道了?或者我二哥的問題出紕漏了?心裡惴惴的。待吃飯的時候,就有人告訴我,是我那個假定的表哥來信跟楊玲斷了。咱心裡剛一輕鬆,尋思不是我家的事兒就好,可馬上就覺得問題嚴重,咱是憑藉著人家的關係來的,如今這個關係斷了,還能在這裡待下去嗎?咱匆匆吃了飯,就去看楊玲。估計是她最難過的階段已經過去了,她神情有點憔悴,但還故作平靜,一見著我,即主動打招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