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她,那個劉義是怎麼回事?
她唉了一聲,也不能全怨他呀,他乾的就是那個工作,就講究家庭出身、社會關係什麼的,他也是沒辦法。
我說,你幹部家庭、學生成份能有啥問題?
她說,我爸爸不是當過右派嗎?如今也還是靠邊兒站的走資派,人家還專門來人搞了外調,什麼都調查清楚了。
我說,他現在不是在燕崖聯中當老師嗎?
她說,當老師是內控使用,不讓他在那裡吃閒飯就是了,並不說明他就不是走資派。
我說,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她說,他當然也有點不情願,但領導上讓他明確表態是要革命還是要老婆,他也沒辦法;一個農村孩子,熬到這一步也不容易,能在部隊上做機要工作,說明領導上對他信任,那就還有進步的可能,我不能讓他因為咱耽誤了前程。
咱在旁邊聽著眼圈就紅了。
她故作輕鬆地,好了,過去了,我說那個愛情小悲劇不光農村有吧?哪裡也得有;現在看來他前幾封信就作過暗示,又是他那個工作特別講究配偶的政治面貌了,又是讓我嚴格要求自己了,其實都是為提這事兒做鋪墊的,咱還在那裡瞎分析,以為他是對我的作風不放心!
咱說,怪不得那回你說我要真是他表弟就好了呢!
她苦笑笑,戀愛中的女人都是既**又愚蠢!這是個多事之秋,特別容易斷交,我好幾個同學都因為這個斷交了,你不是也這樣?走,出去走走,散散心!我們就出來了。噢,我忘了說我們那個小縣城叫什麼了吧?叫南麻,因出產能納鞋底、做繩子用的那種麻而得名,哎,那個任明海還就是南麻的哩,他做的那麻繩之所以有點小名氣,技術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就是這裡的麻好,纖維長,有韌性。解放戰爭初期這裡也曾發生過一場戰鬥,叫南麻戰役,那是一場惡戰,我軍傷亡慘重,解放後就建了個烈士陵園。因此上,沂蒙山區就有這麼個說法。叫南麻城三大怪,三個蚊子一盤菜,一棟小樓全縣蓋,烈士陵園裡談戀愛。三個蚊子一盤菜就與那個麻有關,你知那雪白的麻是怎麼從綠色的麻桿上剝下來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將砍倒的麻桿放到水坑裡漚,早晚在裡頭漚得發了酵變了色發了臭,才可以拿出來晾乾。這個漚麻的過程就特別容易招蚊子。凡是漚麻的地方那蚊子都是又多又大的,這是個定理嗯。一棟小樓全縣蓋是說的那個招待所,前邊已有交代,這裡就不再贅這個敘。烈士陵園裡談戀愛,則是說我們那個縣城太小,連個公園也沒有,戀愛中的青年男女沒地方去,往往就到那裡談。這事兒說起來好像不嚴肅,可一琢磨又覺得無傷大這個,革命先烈流血犧牲不就是為了讓下一代生活得更幸福嗎?如今青年們在這地方談個戀愛怕啥的?再說滿縣城還就數著這裡的風景好,蒼松翠柏,鮮花滿園,很秀麗,也很幽靜。而且在這裡談也比較容易正經八百、嚴肅認真,你不能胡囉囉兒。估計楊玲當初就是在這兒淡的,走順腿兒,她竟將咱也領到那地方去了。
我那是第一次去烈士陵園。我們在那裡轉悠了一會兒,即隨便在一座墓碑旁坐下了。我們相對而坐,一言不發。我想起當初咱失戀的時候我哥給我講的那個故事,就說,姐,拉個呱兒你聽吧?
楊玲說,拉吧。
我就講那個任明海,講他的麻繩,講他如何引誘那個既無德又無行的高有行自己去上吊,沒等拉完,楊玲說,這個故事我也聽說過,那個任明海就是南麻的,那可是個大家族,我有一個同學就是7王明海的後人,他那個社會關係可真月時複雜,什麼人也有,**裡有,國民黨裡也有,北京有,香港也有,就因為這事兒,他就連個兵也沒撈著當,而大學還不招生,要不是這場“革”,他考大學是沒問題的,如今卻連個民辦教師也沒當上。之後又說,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讓我分分心的是不是?謝謝你呀兄弟!
咱一感動就把咱的那個心病給說出來了。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從家裡跑出來吧?
她說,不是因為失戀嗎?
咱就引用我哥的話說,周總理曾說過,小時候看著一棟樓很高,長大了一看並不高,那點事兒還算事兒嗎?其實是因為我二哥的事兒……接著咱就將怎麼從任明海的故事裡受了啟發,又是如何將他引到山上如法泡製,一古腦兒地全給說出來了。
楊玲好像並不怎樣地吃驚,也是說這對你二哥倒也是個解脫什麼的。
完了又說了一遍,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是用自己的心病來安慰我的是嗎?可這件事以後再不要跟任何人說起了,其實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祕密,自己的痛苦,不說沒事兒,一說就不知會招來什麼麻煩;你完全沒必要安慰我,我比你想象的要心情好,我有安慰自己的辦法。接著,她問我,你知道這兒一共埋了多少烈士吧?我說,不知道。
她說,有名有姓的是三百六十九,無名烈士近二百,這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南麻戰役犧牲的同志,凡是有碑的我都看過,他們中年齡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才十六,你看這塊墓碑上寫的!我們身邊那塊高不過~米,寬不過半米的墓碑上就寫著:何長生,四兒『萬縣人,一九四五年入伍,一九四六年加入中國**,曾任司號員、副班長、班長等職,一九四六年底於南麻戰役中壯烈犧牲,時年十九歲。
楊玲說,你看這個何長生,才十九,十八歲就當了兵,他肯定沒結過婚,年輕輕的卻在咱們這兒犧牲了;相形之下,那點小痛苦還算痛苦嗎?所以每當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兒我就來這裡坐一坐,看看埋在這裡的先烈們,就什麼痛苦、委屈也不覺得了;就像**說的,無數革命先烈為了人民的利益獻出了他們的生命,使我們每一個活著的人想起他們就心裡難過,我們還有什麼個人利益不能犧牲,還有什麼錯誤觀點不能拋棄嗎?這就是我安慰自己的辦法。
咱就感動得要命。一點也沒覺得她是在唱高調兒,這地方是容易讓人心理平衡不假,特別是失戀的人兒或失意的時候來這兒坐一坐,能讓你覺得自己活得還不錯,起碼是活著!想不到這麼一個漂亮的姑娘還會有這種發現,這是個肯學習、肯動腦子的同志定了。若干年後,她就上了大學,女承父業,當了一名很好的人民教師。爾後即沿著副校長、校長、教育局長的路子熬了上來。猜猜看,她找的愛人是誰?對了,就是那個社會關係複雜得要命的任明海的後人。再往後,楊玲就拉線搭橋,將她愛人的那些海外關係動員到我們那兒投資,為我們鎮的經濟發展做出了很好的貢獻,她本人也當上了副縣長。而那個劉義呢?那時也從部隊轉了業,回到地方之後當了個效益不好的廠子裡面的副廠長,他到我那兒借錢發工資來著,就讓我對上了號,免不了又是一番感慨——當然此亦是後話了,我這裡先交代幾句,此後我若將他給忘了,你們也好提個醒兒。當時,楊玲在那個烈士陵園裡觸景生情地說了她安慰自己的辦法之後,咱就說了一句,那個支義是瞎眼!
她說,你罵人家幹嗎?
我說,他有眼不識金鑲玉,你這麼好的個同、同志,他跟傷斷了,那還不是瞎眼?
她笑笑,又來了,我有什麼好!哎,你唱一個歌我聽!我說,不會呢!
她說,就唱那個小九九。
咱輕輕地哼了幾句,可遠沒有原來哼的那個味道了,她笑得也挺勉強,咱就不哼了。她揉揉咱的頭髮,你呀,真是我的好兄弟,永遠做我的兄弟好嗎?
她喜歡說好嗎?聽上去特別親切,讓你頓生溫暖之這個感。說到兄弟,我說,以後我還不能在這裡待了哩。
她說,為啥?
我說,我到這兒來,是憑著你的關係以劉義親戚的名義來的,如今這個關係沒了,我這個表弟也就不存在了,我還有什麼臉面在這裡?她愣一下,我把這個茬兒還給忘了哩!可那有什麼關係?咱這裡的臨時工都不是他親戚,那就不能幹了?你永遠要有這麼個自信,就是咱是憑勞動、憑勤快、憑實在吃飯的,而不是靠了別的;再說你原本就不是他的親戚,人家即使同情我也怨不到你身上,這事兒我會慢慢給他們解釋的,你不要再想表弟不表弟的事了好嗎?我說,你為啥對我這麼好呢?
她說,你是我爸爸的學生啊,想想看,你揹著鋪蓋卷獨自走在山路上,在那裡搖頭晃腦地唱小九九,是不是挺有意思?人跟人的相識相知,都帶有偶然性,我若不遇見你或者不從車子上下來,也許就這麼交臂而過了,一認識、一瞭解,哎,挺實在,還有點小可愛,《紅燈記》裡不是有句話嗎?叫窮不幫窮誰照應,兩顆苦瓜一根藤。咱們也是兩顆苦瓜一根藤;再說你在這裡幹得不錯,挺勤快,任何一個單位的領導都是喜歡勤快人的,你無論如何再不要提要走的事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