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問她,楊校長身體好吧?
她說,“革”一開始他乍挨鬥的時候不怎麼樣,低頭彎腰地坐了個腰椎盤突出,哎,下放到燕子崖聯中之後還好了,他在那裡群眾關係搞得不錯,是一個老大爺用偏方給他扎鼓好的,我就是從他那裡來。
我說,這個“革”不知怎麼弄的,淨打倒了些好人。她苦笑笑,正確對待唄,哎,你這是去哪?
咱說,走到哪算哪。
她奇怪地,這是什麼意思?
咱就說,出去找點活於,也沒什麼具體的地點。她說,你今年多大了?
咱說,二十,虛歲都二十一了,
她說,縣城那裡你有認識的人沒有呢?咱說,沒有啊,瞎撞。
她尋思一會兒,又問了咱姓甚名誰,之後就說,今天你遇著我,算你找對人了,我在縣城的建築社幹會計,我跟領導說說,你到我們那裡於臨時工咋樣?
咱一聽真是感激得了不得,趕忙說是,行啊、行啊,算我燒r高香,一出門兒就遇見您這麼個貴人,您怎麼稱呼啊大姐?她說,叫楊玲,去了之後你就說是我的親戚,當我的表弟怎麼樣?
咱說,那可太高攀了,當個表侄就行啊!楊玲笑笑,那就當我的小叔予吧。一
咱說,您結婚了?
楊玲說,你就說是我婆家的人。咱說,你物件在哪裡工作?
楊玲說,在福建的部隊上當參謀。咱說,官兒不小。
楊玲笑笑,參謀不帶長,放屁也不響,瞎參謀、爛幹事唄.能大到哪裡去?
話是這麼說,可她的眉眼裡還是帶著一種滿足與幸福。她似乎很願意談這件事兒,此後的一段路上說著說著就說到她物件上去了。說那傢伙跟她是初中的同學,學習不怎麼樣,連個高中也沒考上,過去一直沒把他放在眼裡,哎,一當兵還出息了,一年入團、二年入黨、三年熬了個小排長,最近還提成了機要參謀;他是提了幹才開始跟她通訊的,這說明他還是有點自知之明,上年回來探家的時候就把這事兒給定了。
咱說,好傢伙,還機要參謀,那可是很重要啊!
楊玲眼裡露出了一點小迷惘,可能有點重要,聽說特別講究家庭出身、社會關係那一套!哎,你當我小叔子還不行哩,他叫劉義,你叫牟葛彰,容易露餡,還是叫表弟吧,算我婆家的親戚。
咱說,那可是太謝謝了。
一會兒,她告訴我個地址,讓我到了之後去找她,她先回去跟領導打個招呼,就騎上車子走了。
我知釣魚臺離縣城八十里,遇見楊玲的時候差不多有四十,剩下的那一半兒路上咱就尋思,這下遇著好人了,該同志形象比較佳,心眼也不差;軍官一家屬,騎著大金鹿;先是把呱拉,又把工作介(紹);小九九乃我護身符,念著念著就好運來;前邊是個龜背嶺,讓咱上去歇一會兒,啃上一塊小乾糧,爾後再把縣城進……操,不順口了,總之咱那會兒的心情不錯就是了。咱坐在龜背嶺上的一棵銀杏樹底下啃著乾糧的時候,就特別迷信那個小九九,哼著哼著就過來個好人,我決定以後遇著什麼難事兒的時候就唸它。
當天下午咱就找到楊玲,並順利地在那裡落了腳。那時的工作還真是比較好找,難就難在走出家門的那第一腳你不敢邁,邁了也就出來了。我很快就知道,像我這種情況的還挺多。那個建築社裡面大部分都是臨時工,所謂的正式工也都是早幾年上來的些石匠、木匠、泥瓦匠之流。只有一個是六級工,據說曾進修過半年,能看得懂正規的圖紙,參與過縣委招待所的建設。直到七十年代初,那個招待所還是我們那座小縣城裡惟一的一棟二層樓,大門及所有窗子的上方通通用石條插成了拱形,跟一般的橋洞子差不多。那個插拱形的技術,就是他的絕活。那時的人笨,就那麼個二層樓還是當年我縣的重點工程。從全縣調來了些能工巧匠,蓋了近一年,還死傷數人。那個六級工就是當年的能工巧匠之一。其餘的大都在二、三、四級不這個等。那些打下手的小工叫是叫臨時工,但跟後來的那種計劃內、計劃外臨時工不是一回事兒,幹一天一塊兩毛五,不幹就沒有。可就這樣咱也怪恣呀!
我在那裡參與的第一個工程是給酒廠壘煙囪,由兩三個正式工領著。
那時壘煙囪都是在外面用竹竿搭架子,那玩意兒滑不唧唧的你得用麻繩綁,可那幾個正式工也沒經驗,用的是鐵絲。待壘到二十來米高的時候,你推著磚頭往上爬,整個架子就顫顫悠悠,不知什麼時候那架子的某一層哧溜就滑下一半截。有一回一個小工就從上面閃了下來,多虧他於半空中抓住了一根竹竿這才保住命一條。那小工從架子上下來立時就自動捲了鋪蓋卷,回家了。我遂向那領頭的建議,用鐵絲綁架子好像有點問題,咱得用麻繩兒綁才行啊!
那領頭兒的還不謙虛,說是,我還不知道用麻繩?可得有啊!
我說,沒有麻繩草繩也可以啊!單根兒的草繩不結實,可要綁成堆兒那就越拽越緊。
正好那個六級工到這兒瞭解那小工為何捲了鋪蓋卷,他在旁邊聽見,就說小牟的意見是對的,你以前幹過?
咱說,幹是沒幹,可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嗎?我是在旁邊琢磨出來的。最後還是採納了咱的建議。楊玲在建築社的人緣兒還不錯哩,這也是我能順利當上臨時工的原因之這個一。我很快就知道,她原來在縣委當打字員來著,她爹倒了之後,就將她調到這個大集體性質的建築社了。也許是她爹桃李滿天下,那建築社的頭頭兒又是她爹的學生,雖然她爹給下放,但師生情誼還是有的;或者因為她物件在部隊二當機要參謀,她自然就是軍官家屬,她這麼個細皮嫩肉的人兒到這兒來原本就是受了委屈,別再給人家不痛快了,總之是她在建築社挺受關照就是了。女人在女人少的單位一般都挺受關照,漂亮女人就更像稀有動物似的格外受優待。她自己倒也挺滿足、挺領情,有一次她就跟我說,一些單位聽上去怪好聽,可有什麼用?又不是你自己家的,中南海也得有掃廁所的,你在那裡整天跟童養媳似的須時時小心著就舒服了?有些單位聽上去不怎麼好聽,個人的處境卻不…定孬,比方這個建築社,你看著這裡的人一個個的大老粗,一一接觸,哎,心挺好,挺實在,沒那些亂七八糟的熊毛病,現在要再讓我回原單位,姑奶奶還不去了呢!
那次她還告訴我,你來這裡時間不長,表現不孬,挺能幹,七下下的還挺滿意來!
我說,還不是沾了你的光!
她說,主要還是你自己幹得好,以後幹活的時候長點心眼兒,甭沒命地下那個死力氣,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她那種口氣,彷彿真是咱的親戚,不由地就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親情;那也是我離家後第一次聽那麼親切的話,心裡真是感激得要命,並暗下決心,以後一定別忘了人家,將來我若有好日子過,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她這人也挺大方、挺潑辣,一點也沒有驕嬌二氣。像我們這些臨時工,整天抬抬扛扛的,三不知的褲子就裂道口子了,上衣磨出個洞了,她若見了,甭打招呼,就手就給你補好了。她還經常幫那些單職工和臨時工拆洗被窩。那些被窩上大都有些怪可疑的汙跡,她也不在乎,她還問人家呢,哪裡來的些髒東西,地圖似的這麼難洗!往往就問人家個大紅臉。紅臉歸紅臉,可人們還照樣感謝她。我同屋的個臨時工就說,你看你表嫂,那麼個地道的城裡人卻一點架子也沒有,還會做針線活,如今這樣的姑娘不多了,甭說她這種學生出身的人,就是農村姑娘特別那些鐵姑娘又是女民兵什麼的,你讓她下地千活刨地鋤地行,你要讓她做點針線活得愁死她,她那個手笨得跟狗熊似的,你說人家是怎麼學的呢!讓你表哥挖著了,找了這麼個好媳婦。
咱就故作親近假裝瞭解情況地在那裡估摸著說,她還不是跟咱一樣也是苦出身!她小時一直在農村來著,早晚上小學了才跟她媽農轉非出來,針線活那還不會幹一點呀!
還真是。後來我問她怎麼這麼會做針線活的時候,她就這麼說。
我前面說過,我在那裡幹一天掙一塊兩毛五,按規定須向隊上繳六毛錢買一個工(我們隊上年終分配的時候一個才值兩毛六).而這個買工分的錢單位卜怕你不往隊裡繳,是直接跟隊:結算的,並不需要咱自己寄,這樣一天還剩下六毛五。我一天的伙食費是兩毛錢左右,第一個月純剩十_塊五。我又給我哥寫了,封信並寄去扛塊錢,讓他將家裡的糧食買了給我寄糧票,就剩七塊五。咱尋思楊玲對咱幫助不小,遂買了二斤豬肉去感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