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頭兒的女人不甘下風,遂說你男的雖然是在臨沂城勞改的,可是不打你,俺那口子打起人來可是了不得呀,你不知道他的勁兒有多大,簡直讓他打毀了堆呀!
另一個女人就說,誰說他不打我?我只足下屑提,那傢伙打人才狠呀,不僅打,還擰,專門擰那些讓人沒法看的地方,比方大腿根兒之類,有一回還扔給我根繩子讓我自己上吊呢,說是你自己死去吧,免得人家懷疑是我謀害你的,這繩子可是好繩子,老字號,還是任明海的後人做的呢!
咱一聽就大驚失這個色,韓香草說,你怎麼了?咱說,沒、沒怎麼。
她問任明海是誰?
咱也沒告訴她。這也說明任明海家的麻繩確實是有點小名氣。看看,可怕吧?不管是誰,你膽子再大,一牽扯到人命,你還是要害怕。它是我的一塊心病定了。
七日墳還是上了,是我和大哥去的。點上香擺好貢品之後,我們蹲在那裡一言不這個發。半天,我說,我得走啊哥!
我大哥依然不吃驚,說是出去躲躲也好!他那種口氣好像沒他的事兒似的。
我說,我走了,咱娘你就多操心了。
我哥說,那當然,你嫂子快坐月子了,也需要個人手,哎,這兩天咱娘沒犯病吧?
我想了想,還真是,打那天她那麼大哭一場之後就沒再犯。我哥就說,說不定以後慢慢地就好了,她那個病也真是奇怪呀,一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就管用;你以後遇到個什麼難事兒也要這麼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千萬別憋出病來,啊?
我答應著。
過會兒,我哥問我,小九九你會吧?
我說,會呀,是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見九那一套不是?
我哥說,有句話叫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其實主要還是指小九九,你識字不行,小九九一定要背熟,會算賬也是學問:要不說誰有學問都是說他肚子裡有本小九九呢!
我當時是奇怪地看了他一,尋思這傢伙其實比我還惡劣呀,這些天咱還有點後怕和小懺悔,尋思自己是真的變壞了什麼的,可他卻像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一樣,你說他冷漠吧?可多年之後我就明白,他此時此地說的這個小九九的話可是太重要了。如今還經常有人問我,看著你不識字,稿子也念不留,哎。你的企業管理還這麼好,是怎麼弄的呢?其實就是會打小九九。可我不告訴他,你越在那裡裝憨兒,他就越覺得神祕;有些經濟學家還把咱當作牟葛彰現象去研究呢,在那裡故弄玄這個虛;你們些x養的就知道認幾個方塊字是有化、有學問,卻就不知道會打小九九也是學問,你們研究去!
我哥說,小笤的事情不要再想了,男子漢要拾得起放得下,其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失過戀,你走的地方多了就知道。他這麼一說,咱的心裡還真是怪寬慰。
之後,他讓我在二哥的墳前磕個頭。我磕了,說聲對不起呀二哥,就哭了。
我大哥說,現在就剩了咱哥倆兒了,以後你可要好生點呀!完了又說了一遍這些年也沒照顧好你,全家數著你苦,我這大哥當的!就嗚嗚地也哭了。
這麼的,咱就走了。離村的時候,我大哥塞給我五塊錢十斤糧票,還有兩張蓋著公社革委會大印的空白介紹信,說是到了關鍵時候再用它。我想他是先前跟人家要的或偷的定了。那時候的空白介紹信很好要,要不怎麼公章貶值有三個公章不如一個老鄉之說呢!
咱揹著鋪蓋卷於黎明前的黑暗中向縣城方向進發。頭二十來里路的時候咱還挺傷情,耳朵裡一直響著我哥的話,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你可要好生點兒呀!咱娘這裡你就放心,她問起你來的時候,我自然會好好給她說。他那慢悠悠、黏糊糊的聲音特別讓人感覺出一種說不出的親情,老想讓人掉眼淚。同時也尋思這一去不知幾時才能回來,也不知前途如這個何;那一年,日出江花紅似火劉志國戴著狐皮帽子,穿著石油工人的黑棉襖,五人六地回來把物件找,話裡話外地給人一個他在外邊挺輕鬆、挺愉快的那麼種感覺,並讓人產生出將來也要弄頂狐皮帽子和石油工人的黑棉襖回來的小理想。這會兒就覺得可不像他說得那麼簡單!噢,我還就是想起日出江花紅似火的那陣兒才決定去投奔他的來!此前去哪並不明確。我哥也不明確,他只是讓我出去躲一躲,雖然沒人懷疑,公檢法也不會找咱的麻煩,可從我當時的心態看,也還是需要躲一躲。咱整天那麼疑神疑鬼,還做噩夢什麼的。萬一不小心說漏了嘴那就麻了煩。至於到哪裡躲。則隨咱的便。
咱走了差不多有二十來里路的時候,天就大明瞭。咱又尋思,此前咱從沒出過遠門兒,最遠的地方是去了東里店,離釣魚臺二十里,是給我哥送粽子;其次是和劉復員小笤一起去於家北坡,八里,為的是看那頭八百多斤的豬,豬沒看著,卻受了教育。此次若真去投奔那個日出江花紅似火可就遠了去了。舯不急,咱一邊打著工,一邊往那兒走,什麼時候到算什麼時候,反正也沒人等著咱,雖然心裡不踏實,但時間上可以從從容這個容。
想起去於家北坡去看豬,又想起小笤,若是此次去東北,陔跟她打個招呼的。有一段我每當下工回來踏著石頭過河的時哄,就看見她在那裡涮一雙黃膠鞋,咱說這鞋還沒等穿光讓你這麼涮也涮爛了。她嘆了口氣說是,我就願涮,你管呢!可她那個名山圭卻告訴我,她是以涮鞋為由等著咱下工回來與咱會一會的。丟丸不好,人家是軍婚呢。羅家莊子一個小子跟一個與當兵的定昏的妮子胡囉囉兒來著,就以破壞軍婚罪給判了三年刑,後來兵的還是跟她散了。哎,那妮子的一個表姐還是釣魚臺的哩,就是當初勸小笤跟劉復員定婚怪積極的那個娘們兒。
咱獨自走在去縣城的公路上,路是土路,行人不多,車也很少,走著走著就覺得怪無聊的。咱在路邊撒了一泡尿,爾後大唱沂蒙山小調,那個小調的頭兩段咱會唱,叫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哎好風光;青山那個綠水哎多好那個看,風吹那個草低哎見牛羊。可第三段咱不會了,咱就哼那個小九九,一三那個得三哎二三得六,三三那個見九哎四三一十二……咱那麼哼著,就發現了個小祕密,沂蒙山小調這個曲子,若是節奏很快地唱,能讓人高興;若是慢悠悠地唱,則越唱越傷情。想時的心情不可能唱得很快,唱著唱著就有點想哭的那麼個勁。咱搖頭晃腦地剛六那兒,就是一六那個得六哎二六一十:沒等唱到三六一十八,後邊過來個騎腳踏車的妮子,剛到咱旁邊就停住了,一下車就笑得直不起腰來。咱往後看了看,沒發~玎別的人,那麼她是笑我嗎?笑什麼呢大姐?咱問了一句。
她仍笑嘻嘻的,你是一中的學生吧?
咱說,咱哪有那麼高的水平,小小老百姓唄。
我們一邊走著一邊說話。她說,你這個同志可真有意思,我還從來沒聽人這麼唱沂蒙山小調呢!
原來她是笑這個!咱說,不會唱,瞎哼唄,沒啥政、政治問題吧?
她笑笑,小小老百姓有啥政治問題!你是哪莊的?
咱告訴給她,她就說,釣魚臺?聽說過,我爸爸曾在那裡教過書。
咱說,你爸爸叫什麼名字?她說,楊貴武。
我的天!是楊校長。諸位還有印象吧?我剛上學的時候曾和小笤將一幫小傢伙全給打趴下了”爾後一個公社幹部模樣的家長領著孩子找他告狀要求開除我們來著讓他給頂回去了?他的右派帽子摘了之後是調到了縣城不假,聽說還當了一中的副校長。這麼說她是楊校長的女兒嗎?怪不得上來就問咱是一中的學生吧呢!咱說,你爸爸在那裡當校長的時候我正上小學呢,那可是個好同、同志!
她驚喜地,是嗎?這麼說你是他的學生了?
咱說,慚愧呀,我只是一個不爭氣的學生,只上到三年級。接著,咱將當時她爸爸如何保護我們的事兒說了說,還特別強調了一下他根本不尿那些公社幹部,一問他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就把他給震住了什麼的,她就嘿嘿地笑了。
這是個喜歡笑的姑娘。她大概有二十二三歲,眉清目秀、脣紅齒白,很和藹,也很飽滿。喜歡笑的姑娘一般都比較飽這個滿,也不難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