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那個任明海後來咋樣兒了?
我哥說,後來老魚頭的這個家還是讓土匪給抄了,任明海害了怕就跑了,有說是參加了八路軍的,有說是參加了國民黨後來又跑到臺灣去的,下落不這個明。完了就說,天不早了,回去吧?
回到家,咱也睡不著了,滿腦子裡就是我哥拉的那呱,耳朵裡也都是任明海說的那句話,外甥啊,來!深更半夜,我哥慢悠悠地模仿的那個腔調還真是怪嚇人的,可不再想小笤的事了。那是我記事以來,我們單獨說過的最多的話了,我想這是我哥轉移我的注意力,藉此安慰我的,也難為他有這番苦心了。
前邊兒我說過我二哥牟葛成純是個廢物,永遠是個流口水、翻白眼、抽筋弄景、還到處轉悠的傢伙;還說那傢伙讓人看著就.膈應,以後儘量少提他什麼的,現在就不能不說說他。那天晚上,我大哥說他的那些話都是真實的。我二哥那個蓬頭垢面還留著小黑胡的形象,連同他那些下流行徑,確實要多噁心就多噁心。這也是我不願意提他的主要原因。他這種人幾乎每個地區都有,甭想就能知道,而且他們的形象、表情及打扮兒還都差不多,特別他們看人的那種眼神真是如出塞。他那麼活著大概自己也覺得受罪,冬天無論多冷,他的棉襖釦子永遠不繫;夏天無論多熱,那個油褡子似的棉襖永遠披著。他不可能沒有病,卻很少見他有病得爬不起來的時候。他與他那個型號的人惟一的區別就在於他比他們更流氓。有一次,我扛著鋤頭下工回來,過河的時候看見小笤在那裡涮一雙半新的黃膠鞋。不跟她打招呼,就說,喲,在這裡涮軍、軍用物資呀?
小笤臉紅紅地說,小三兒,你不要這麼跟我說話好吧?你以為我很好受是不是?
咱說,我該怎麼說呢?小笤說,你自己考慮!我在那裡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遂將鋤頭放到水裡用腳擦那
上面的泥。半天,我說,復員來信了吧?小笤說,來了,還問你好呢!
我說,他在部隊幹後勤呀?小笤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我看見我嫂子也有這麼雙黃膠鞋呢,不幹後勤哪來這麼多的黃膠鞋?
小笤說,他拿新膠鞋跟老兵換的唄!他在那裡當飼養員.餵豬!
我想起我們一塊兒去於家北坡取經的鏡頭,就說,還真讓你說準了,餵豬這活說起來不好聽,幹起來卻就實惠無這個比!小笤說,怎麼實惠的?
我說,進步快呀!凡是在部隊餵豬的,沒有不入黨的,越髒越累越能鍛鍊人嘛是吧?
小笤說,你還怪有經驗哩。咱就說,我也是聽人說的。之後,小笤說,小三兒,你恨我吧?我說,恨你幹嗎?不恨。小笤就哀傷地說是,不恨就好。……我倆正說著話,我那個二哥嘿嘿著流著口水就過來了,他嗚嚕著你倆操x呀?就將褲子褪下來了。咱朝他吼了一聲,滾!小笤則說,他一個癲子你這麼厲害幹嗎?而旁邊一些半大小小的孩子則往他身上扔石頭,他好像也不覺得疼,仍在那裡嘻嘻地傻笑。小笤則又轟那些孩子!想想看,咱在那個場合心裡是什麼滋味呀!唉,類似的事情、類似的場合可是太多了,我就不說了。
因此上,待來年清理階級隊伍開始的時候,咱就想起了我火哥拉的那呱。我那時彷彿才真正理解我大哥的用意。他那次的確不是單純安慰我給我寬心的,特別他剛說了我二哥的事之後就接著拉了那呱。
清理階級隊伍,又將先前的批鬥重複了一遍。之後,我爹跟老魚頭就正式定成了歷史反革命,我大哥也給開回來了,並不管他跟家庭劃沒劃界限。他一直以工代幹著,也不是什麼正式的幹部,說開很容易。這時我才體會到,挨鬥跟定性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兩種感覺。後來老魚頭說,不怕坐飛機,就怕定性質。實在是心感身受、肺腑之言。它讓你覺得絕望,一點出路也沒有。
我大哥讓人家開回來,好長時問沒在莊上露面兒。我知他虛榮,去他家看了看。他正在家裡給他大姨子高素英寫信,我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尋思他是託他們在那邊找工作嗎?一問還不是,他說就是個一般的回信,找什麼工作!你嫂子懷著孕再有兩月就生了,就是想去也離不開呀!看上去,他比我想象得要心情好,也許他是故作無所謂。我驀地想起上次他拉的那呱,問他,你那次拉的那個呱,是不是有點意思?他在那裡裝憨兒,有什麼意思?看你在那裡掉眼淚,讓你分分心別難過就是了,能有什麼意思?你現在不想那事兒了吧?咱說,想也沒用,現在咱哪還有資格想那個!他就又重複了一遍全家數著我苦的話。
半天,我說,這些日子,我老琢磨你拉的那個呱。我哥說,一個呱有啥琢磨頭!
我說,說出來你可不能生氣的!
我哥看我一眼,又到門口看了看,完了說,你說吧!我說,咱不會也跟那個任明海一樣啊?
我哥點也沒吃驚,說,咱家的麻煩事兒是太多不假,這對他倒也是個解脫,可也得想好了,千萬不能出紕漏!
之後,我們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策劃了一番,又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地發了誓,研究完了,心情競十分地輕鬆愉快,一點也沒覺得傷這個感。
總之我們照葫蘆畫瓢地做了就是了。不過不是在我們家裡,而是在山上一個廢棄的破屋裡,他不是整天到處轉悠嗎?將他引到山上很容易……當然是我具體操作的了。那次我才知道,我大哥是個非常膽小的人,他出點子行,於不行,也可能是這件事之後他才變得那麼膽小的,整天神祕兮兮,天上過去架飛機他也懷疑第三世界大戰要爆發。當時的具體細節我就不說了吧?讓我稍感寬慰一點的是,我那個二哥臨死之前也是吃了小米煎餅卷狗肉,也是那麼嘿嘿地笑著將脖子伸進去的。
這件事做的時候還有點小興奮,我尋思我是真的變壞了,那麼個大活人你引誘著他去死,怎麼就一點也不難過呢!做完了卻就十分地後怕。沒過多久我還是像那個任明海一樣跑了,這一跑就改變了我此後生活的道這個路。
自說白話又一整天,說到這裡咱算一卷了吧?這一卷可不算短,完全可以做重點。下邊也許更精彩,明天咱再試試看?言是越發越熟練,咱爭取來它個老鼠拉木杴,當叮個當叮個當叮噹……
下卷
走出沂蒙山
噢,我前邊說跟任明海一樣跑了還不對哩,其實不是馬上跑的,那容易給人一個做賊心虛畏罪潛逃的錯覺,我再愚還能愚到那個地步啊?我是將我二哥的後事處理完之後才走的。我二哥死了三天之後才被人發現。那麼一個人見人厭的東西這時競引來諸多的好評,說是看著他瘋瘋癲癲吧,可從來不偷不搶,也不打人罵人;還到處轉悠著做好事兒,無論誰家墊欄出糞、蓋屋出殯,一些又髒又累的活他都去幫忙,甭打招呼自己主動就去了。
咱在旁邊聽著心裡就怪不是味兒的,沒尋思他還有這種人緣兒!我爹從水庫工地上回來了一趟,說聲是我連累了孩子呀!即老淚縱橫。我娘也大哭一場,說是老二啊——你來這世上是一天好日子也沒撈著過呀!咱的眼淚就下來了。
——沒有一個人對我二哥的死法表示懷疑。相反,此後我家的日子還好過了些,莊上的人這時也都來安慰我父母,說是人死不能復生,他那麼去了也是個解脫什麼的。我還聽見人們這樣議論,好歹也是一條人命,那麼個大活人都給人家整死了,還折騰人家幹嗎呀!咱的心裡就越發地難過和後怕。
說著說著想起了韓香草,有一回我見她在那裡看沂蒙山的個作家寫的小說,看著看著就笑了,我問她笑什麼?她就唸了一段給咱聽,說是兩個探監的女人在路上鼓吹各自丈夫的劣跡,一個說,俺那當家的先前拘留過一次,他把書記責任田裡的南瓜全都從裡面掏空了,就拘留了一次,他寫了一張悔過書,保證今後不再搞無政府,就給放出來了,公安同志說,回去好好地表現自這個己,若是再繼續搞無政府,二次進了宮就夠你受的了。
他當時答應得好好的,卻不想還是二次進了宮!
另一個就說,你男的先前只不過拘留了幾天,俺那口子正式勞改過呢!上年俺莊上果園承包不合理,他就煽動人去搶,脖子梗梗著數著他能,還說順口溜呢,地是大夥開,樹是大夥栽,為何一人發大財?搶,搶它個狗日的,老子給你們當後臺!好,判了三年刑。俺那口子還是在臨沂城勞改的呢,臨沂城可是比縣城大多了,咱還去看他來著,他在裡頭表現不錯,三年徒刑兩年出點頭就提前釋放了,回來種蒜薹,尋思能發點財來著,沒尋思這個蒜薹事件又進去了,還講究個連續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