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獨自來到了小河邊。咱在那裡大哭一場。不知什麼時候,我哥來。
我哥蹲在咱的跟前,一個勁兒地抽菸,不發一言。
我想起小時候要飯竄了二十多里地去給他送粽子,我們蹲在操場邊上也是這麼一言不發的情景,眼淚又掉下來。
我哥肯定也想起了那個鏡頭,半天,他壓抑地說是你受苦了小三兒,全家數著你苦!一下將咱抱住也哭了。
哭夠了,我哥斷斷續續地說了以下的活,咱爹在水庫工地上不孬,跟一般民工一樣幹活,也沒再挨鬥,有我在那裡你只管放心就是;咱媽有病,你操心不少,好在她那個瘋是一陣兒陣兒的,不犯病的時候多,要不就更夠你嗆;你一小兒好,從小就仁義,我永遠忘不了你小時候要飯給我送粽子那件事;你也特理解人,哪怕自己受點委屈也將人往好處去理解,我貼出那麼張大字報,相信你也能理解;小笤這件事別太往心裡去,六四年周總理跟北京某中學的應屆畢業生談話,談到中學生早戀問題的時候說,小時候看著一棟樓很高,長大了一看並不高,這話是有道理的,相信你也能處理好;也別怪你嫂子,姊妹倆嫁給弟兄倆確實也是不好聽,咱這個家也不像樣兒,特別老二那個廢物,我真是愁得慌,整天流口水、翻白眼、抽筋弄景兒不算,還特別流氓,你嫂子去解個手,他扒著牆縫瞅,大天白日的他也不管守著人不守著人就那麼一邊轉悠,一邊將手伸到褲襠裡那麼一動一動,蓬頭垢這個面,沒幹也沒淨,還留著小黑胡,你說他噁心人吧?整天**得他渾身沒四兩勁,面黃肌這個瘦。可還不死……之後,他就給我拉了個呱,說是老魚頭前兩天在水庫工地上給他講的個真事兒。
老魚頭小時候,家境還是不錯。他爹在東里店開著商號,他大爺在縣城開著當鋪,他三叔則在釣魚臺開藥房。他三叔原先有個兒子叫高有行,老魚頭該管他叫五哥的,是親叔伯兄弟。那小子從小就不著調,長大一點即吃喝嫖賭,無惡不作,還抽大煙。想他三叔開藥房,扶弱濟貧、救死扶傷,原是很有威望的,卻就讓他那個不爭氣的兒給攪毀了,比方他爹看著誰家窮拿不起藥費,常常就給免了,他知道之後就去跟人家要,要得比原價還高。特別他那個連抽帶賭,不幾年的工夫就將家給敗得差不多了,完了又去他那兩個大爺家騙、偷。這中間,三家的老人什麼手段都使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關也關了,可過後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
說到照舅,老魚頭的三叔、高有行的爹還真將他舅請來了。佇每叫任明海,是專門賣托子繩的。他做的那麻繩,在當地很有名氣,既柔軟,又堅韌,看上去順眼,用起來得手,一根細卯麻繩,吊個千兒八百的沒問題。
直到解放以後,整個沂蒙山的公安部門都還到他後人的店裡進那種捆人用的細麻繩,這說明他家做那個還是有傳統。任明海這人心狠手辣,有關他及他的麻繩的傳說也不少,說是有一回他挑著麻繩去趕集,回家的路上讓狼給盯上了,那狼不緊不慢地跟了他差不多有三里地,不知什么時候他就用麻繩做了套子放到了路上,沒弄清他當時是躲在樹二還是一問看場屋子裡來著,總之是他將那狼給套住並活活勒死就是了。一般的新麻繩,外表毛烘烘的,疙疙瘩瘩,你想做個活釦讓它越掙越緊,很難,他的就行。這也說明他的麻繩質量好,表面光滑。
任明海往常去東里店趕集,路過釣魚臺的時候經常去高有行家次歇腳,對高有行的劣跡早有耳聞,這次高有行的爹就留他住了一宿,將事情前前後後地跟他一說,任明海即給他爹出了個主意,說是這孩子聲名狼藉,確實是沒救了,若再不除了他,你們高家就要敗在他手裡。他爹看看實在沒咒唸了,遂答應了。可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夥子,你還不能活活地將他砸死、勒死或毒死,一是下不了手,二也怕萬一傳出去有脫不了的干係,你還不知道他在外邊交了些什麼狐朋狗友,假如他在外邊還欠著賭賬,要讓人家知道了那就更麻煩。最後即決定讓他自己死。
老魚頭說,當時的情況是這樣,那天晚上,一家人好模好樣地招待他舅任明海,任明海正好在集上買了五斤小米煎餅,三斤熟狗肉,都是高有行平時最饞的東西。喝起酒來就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那麼個勁頭兒。
待酒足飯飽,他舅說話了,外甥啊.跟你舅說說,你都吃過些什麼好東西?
高有行就囉囉兒了一套他所吃過的山珍海味。他舅說,還想吃什麼吧?
高有行乃吃了這頓不管下頓的主兒,且酒喝得不老少,腦子不甚清爽,看看這次吃的不孬,氣氛不錯,他爹也沒使臉子給他看,就不好意思再說別的,遂說,不想了,有小米煎餅卷狗肉,再給我龍肉也不吃了。
他舅說,還有什麼綾羅綢緞沒穿過的沒有?高有行說.都穿過了,我在穿上不講究。他舅說,沒在外邊欠什麼賬?
高有行怕往這個話題上提,即隨便應付了一句,沒、沒欠。他舅就說,嗯,不孬,比你舅我還強,享的福比你舅還多,也算沒來這世上白活一遭。
他娘在黑影兒裡眼淚就下來了,他爹則悄悄擰了她一把。
高有行在那裡呵欠連天,說是大舅您客氣,您過的橋比我走的路還這個多。
看看高有行煙癮上來了,他舅說是,你睡去吧,今晚我不走了,咱爺倆做伴兒。
高有行忙不迭地就走了。
高有行一走,他舅就嘆了口氣,說是聽這孩子說話,也跟個人兒一樣,可幹起事兒來怎麼就不往人裡走呢!
他爹就說,這人賤吶,沒人格啊,為了抽口大煙你讓他趴在地上吃屎他都幹,我們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東西呢,我是哪輩子傷了天理呀——說著老淚就下來了。
任明海去高有行那屋睡覺的時候,就將他那個麻繩擔子捎過去了。高有行過足了煙癮,正在雲裡霧裡。任明海就說,還有吧?陪你舅抽兩口。高有行說,您也抽?任明海說,抽。
高有行好不容易找到了知音,遂將他藏的煙土都拿出來了。爺倆躺在那裡一邊燒著煙泡,一邊拉呱。任明海開始鼓吹他的麻繩,說是張家坡的個x也在集上賣麻繩呢,蹲了一天,一分錢也沒掙著;他那麻繩還算麻繩嗎?連個人也吊不死!聽說上年有人買了他的麻繩上吊,折騰了半天,眼看要吊死了,嘣,繩子斷了,罪自受了;我的呢,吊它十個八個的斷不了,還不受罪,腿一蹬,眼一閉,極樂世界進去了;我的這麻繩,去年一年,光我知道的就將七個人給送到極樂世界去了,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
高有行神采飛揚,滿臉的嚮往,這麼多呀?極樂世界就那麼好?
任明海說,肯定是好了,你想什麼就有什麼,要不怎麼叫極樂世界呢!你那會兒說什麼福也享了,什麼滋味也嚐了,可我不信!豆蟲的滋味你嚐了嗎?
高有行說,嚐了,一般化呀!
任明海說,老鱉的滋味你嚐了嗎?高有行說,嚐了,味道不孬!
任明海說,蠍子你敢吃吧?
高有行說,敢,生的我都敢吃!
任明海說,可極樂世界的滋味你就沒嘗過,那裡邊的福你也沒享過!他說著說著唱起來了,我的那麻繩賽白綾,不用盤纏就奔前程,脖子一套腿一蹬,仙女下凡就一般同。我的那麻繩賽鋼鞭,陰曹地府裡把鬼攆;極樂世界走一遭,你若不敢也枉然……高有行一下坐起來,說是這有什麼不敢的?
任明海說,算了,咱爺倆說著玩兒就是了,還能真幹啊?
高有行就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外甥這半輩子說話不算話,讓人瞧不起,這回讓我做一回君子給您看。說著,就將他舅的那麻繩抽出一根搭到了房樑上,一邊搭還一邊跟他舅開玩笑呢,說是,我看看我舅的麻繩怎麼個賽白綾。
可具體操作,他不會。任明海給他拴好了繩子,還站在凳予上做示範,完了就說,外甥啊,來!
高有行笑嘻嘻地就將脖子伸到那麻繩裡了,任明海隨即將他腳下的凳子給踢翻了……
此後,老魚頭即過繼給了他三叔,來咱釣魚臺落了戶。
我哥說,聽了老魚頭的那呱,嚇得我一晚上沒睡著,一閉眼就好像聽見那個任明海在那裡說外甥啊,來!不管怎麼說,他也算做了件好事是吧?老魚頭直到現在還對那個任明海服得要命!說是過去形容誰的嘴厲害,都是說能把死人說活,而他卻把個大活人硬硬地給說死,高明就高明在他把活人說死的事還辦得那麼規矩,那麼仁義!這事就是放到現在,法醫再高明,也查不出破綻,你說他厲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