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遊街的時候不行了,那莊的些山槓子又像那年看節目似的照樣湧過來擠過去。咱裝作一般群眾擠在我娘旁邊護著她,卻不想就在那年老魚頭掉下去的地方,咱也讓人給擠下去了。天旱地硬,後腦勺著地,待我暈暈乎乎地坐起來,就覺得殘陽如這個血.天旋地這個轉,眼前的所有東西都重影。明明是一個老太太趴在地堰上問咱,不咋的吧孩子?可我就看著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在那裡重疊著。我娘當時肯定是看見了,我影影綽綽的還記得她當時是啊了一聲,喊沒喊我的名字不記得了,那情景就像做夢一樣。
後來一查,才知是腦震盪。打那以後我就經常一陣一陣地犯迷糊,你看著我上來一陣就跟喝醉酒似的說胡話,有時還說個山東快書什麼的是吧?那就是犯迷糊。我用這個辦法跟它來對抗,要不疼得就更夠嗆,有時迷迷糊糊想睡覺,醒來又跟好人樣;日出江花紅似火,沂蒙山區紅爛漫,要是睡著就麻了煩,搞不好還會出危險,當叮個當叮噹叮噹。
鬥著鬥著,我娘那個二十多年沒犯的瘋病就又犯了,整天滿山遍野地跑,見了戴紅箍的就喊睡覺覺……
我爹給揪出來了,我娘瘋了,咱弄了個輕微腦震盪,我哥在公社貼出了大字報,宣告跟我爹脫離父子關係。可宣告歸宣告.人家還是不讓他在團委工作了,讓他去了水利站,管理修水庫的民工什麼的。我則成了可教育好的子女,不能在飼養場幹了,到生產隊裡上工去了。這話跟如今的些小青年說,他可能會不理解,一個熊飼養場就那麼重要嗎?出身不好的人不能幹?你能將豬害死咋的?哎,飼養場還就是農村裡面的重要單位。想想看,那時的農村裡頭還有什麼比豬更值錢的東西?還有什麼比餵豬更好的工種?你看著餵豬這活又髒又累,卻還是比上坡下地要輕快得多,還風颳不著雨淋不著什麼的。所以那時候的飼養員有紅管家之稱,只有苦大仇深的人才能喂。叫一等人兒當書記,得罪了不劃宅基地;二等人兒當隊長,分活派工把權掌;三等人兒當會計,少記兩工你沒治;四等人兒當保管,分糧分柴掌秤桿;五等人兒把豬喂,颳風下雨甭受罪;六等人兒是社員,永遠都是大頭冤。以此來衡量,餵豬這活還不錯是不是?老魚頭也不讓他餵豬了,待批鬥遊街什麼的告一段落之後,就讓他跟我爹一塊修水庫去了。
咱有的是力氣,不愁上坡下地,要命的是你每天早晨還須跟叫炎子一起掃大街。與四類分子一起掃街這件事特別帶有侮辱性,它讓掃地、臉面掃地,毫無自尊可這個言。我後來聽說縣上鬥老包的時候,讓他低頭彎腰“坐飛機”他沒惱,讓他學狗叫來著,他就一頭撞到那個王司令身上,將那人的肋骨撞斷三根,他自己也被打了個半死的時候就特別能理解。另外,咱那時還存著一點小虛榮,就是特別擔心掃街的時候會遇見小笤,那真是比我當年要飯的時候還要擔心。有一次我扛著钁頭下地來著,在街上遇見小笤,她嘴張了好幾張,就沒說出話來。她看咱的那個眼神呀,真是不好說,什麼意思都有,怎麼理解都行。因此上,每當輪到我掃街的時候,我總是早早地就起來,往往是一條街掃完了天還不亮。
一個莊上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你想不遇見小笤不可能。就有那麼一天早晨恰恰就遇上了。她去老槐樹下的井上挑水來著,朦朧中看見咱在遠處掃街,就喊了咱一聲,小三兒,你過來!
咱心裡撲騰著就過去了。
小笤說,你怎麼這麼窩囊呢你,讓你掃街你就掃?咱說,不掃怎麼行?咱是四類分子的子女呢!
小笤說,你要是四類分子的子女,那劉復員也是,他也得掃。接著她就告訴我,縣上的一把手即原來的武裝部長最近發話了,說是如果將劉日慶、江水英這樣的老貧農、老黨員、老勞模也要打倒,那就有理由問問他們是在革誰的命了,還說這場革命是泥沙俱下沉渣泛起,要警惕那些惟恐天下不亂的不法之徒將水搞渾什麼的;劉乃山聽到這個精神就恣得了不的,他說那個所謂的王司令和任作湖是沉渣泛起不法之徒定了,咱莊的這個半頁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看看好端端的個釣魚臺讓個半頁子給攪的!連外莊的人都說,釣魚臺沒人了嗎?讓個半頁子當革委會主任?一下子將劉乃山的火給拱起來了,你等著瞧呢,不出兩天劉乃厚就得倒!
還真是,沒過兩天,劉乃厚果然就倒了。其實他膽子很小,水平極差,說話也不行,如果不是那個任作湖支援他,他一天也維持不下去。劉乃山就瞅著任作湖來釣魚臺的時候找劉乃厚辯論,揭發他的問題。劉乃厚鼓吹自己十四歲就當村長是老革命來著,劉乃山讓他說說看,你為革命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兒?
劉乃厚就囉囉兒八路軍來了他搞招待秤鋪草那一套。
劉乃山說,鬼子和吳化來r,你更熱情,吳化要抓壯丁你領著人抓,鬼子翻譯官來搞女人你給他找,劉乃營是你親叔伯哥你領著人給抓了去,完了還把人家的老婆給霸佔了,你算什麼東西?你老婆出身還是富農呢,四七年國民黨重點進攻山東,還鄉團在東山上殺豬宰羊,你還去吃來著,完了就動員你大爺參加還鄉團;你是典型的維持會、三開人物,是真正的漢奸狗腿子,你惟一的貢獻就是給革命添麻煩,你要做點工作,得三個人給你擦屁股!還老革命呢,革命要靠你這樣的人搞,那成小孩子玩家家了,三歲的孩子也能打倒,別在這裡給革命抹黑了你!劉乃厚傻眼了,蹲在那裡直嘟囔,誰動員我大爺參加還鄉團來著?
那個任作湖就當場宣佈,從現在開始你不是革委會主任了.從明天開始你也去掃大街。那時候公檢法給砸爛了,也不講究個組織原則,他說了就算了,確實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劉乃山就又當了主任。
事後,劉日慶問劉乃山,哎,劉乃厚在東山上吃羊,完了動員他大爺參加還鄉團的事兒,我怎麼沒聽說?
劉乃山說,操,現在哪有百分之百的真事兒?能有個百分之五六十的真事兒就不孬,怎麼厲害怎麼說唄,他又來不及調查。劉日慶就說,鬥爭要搞,可編瞎話整人不好,搞階級鬥爭不能用流氓手段知道吧?
劉乃山說,他那個手段就不流氓了?有影沒影地就往人家身上按?那個尹杏菊純是讓他給禍害的,他還讓人家陪鬥,把人家硬硬地給逼瘋了,人家尹杏菊還當過釣魚臺第一任紡織推進社的社長哩,牟子鈴還參加過八路軍哩,讓鬼子將一隻眼給打瞎了!劉日慶說,你說他霸佔了劉乃營的老婆也不對,那是她自己同意的,再說他老婆出身雖不好,可打孟良崮支前的時候還是有貢獻,她抱著孩子攤煎餅,將劉復員烙成了個疤痢腚你忘了?
劉乃山說,所以不能簡單地將人打成革命或反革命、好人或壞人,那是形而上這個學,我這一手也是跟他學的,讓他嚐嚐形而上學的厲害。
劉日慶說,形而上這個學是怎麼個意思?
劉乃山說,就是絕對化,要好就一切都好,要壞就一切都壞。
劉日慶說,那年來的那個魯同志也這麼跟我說來著,我這個腦子就是記不住,看來我這個書記確實也該打倒了,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會說。
劉乃山說,你沒這麼說,可是這麼做的,魯同志講溫和的那一套就挺對你的心思不是?
劉日慶說,無論幹什麼還是要以實求實,別搞那個百分之五六十的真事兒,用這個吵架抬槓可以,可天長日久就不行了,人家就不服你了。
劉乃山說,那是當然的了,現在不是非常時期嘛,打爛仗嘛,什麼時候不打爛仗了咱再正兒a經的!
劉曰慶說,這場革命能鍛鍊人,也能教人學壞,就怕你成了習慣,不知不覺地就學壞了。
沒過多久,劉乃山還真讓人家又打倒了。他陷得太深,上邊倒一個,底下就倒一批,他是某一批中的其中之一。那些年整個沂蒙山就這麼你上來我下去、我上去你下來地折騰開了。於烙燒餅似的翻來覆去地折騰中,劉乃山又泡沫似的泛上來好幾次,他確實就學了些拉幫結派、找靠山、造謠生事、誇大其詞、報喜不報憂甚至搞女人之類的些熊毛病;每上來一次,他的威信就降低一點兒,最後搞得自己臭烘烘地下了臺算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