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劉乃厚自那次倒了臺就再也沒起來。他這人有個特點,就是他得意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能扒幾碗乾飯,肚子挺得跟氣蛤蟆似的,還出賣個人什麼的;但在失意的時候,卻又有點小可憐。他下臺之後就痛哭流涕地向我娘道了歉,那年春節的時候還給我娘磕了頭。他磕頭不是一般地磕,真正是五體投地的那麼種勁頭,還沒進門就喊上了,過年好哇大姨——一進門就匍匐在地上,連磕三個響頭。我到現在也沒鬧清他管我娘叫大姨是從哪裡論的。我娘嚇了一跳,瘋的那一陣兒就又上來了,說是來了?來,咱倆一塊兒睡覺覺……劉乃厚就將自己的嘴煽出血來,罵自己不是人,傻長了這麼大什麼的,咱還能說什麼?加之他在人們的印象中一直是半半調調,沒多大能量,他老婆因為出身問題挨鬥的時候,他還上臺揭發她當年怎麼勾引他呢!他在那裡嘲笑他老婆,聽聽她這名字,韓作愛!你可真能**,一晚上好幾次,天亮了你還**!像這麼個半調能幹什麼大壞事兒?而沂蒙山人還同情弱者,他天天那麼老老實實地跟四類分子一起掃大街,下雪的時候還將路掃到你的家門口,你就恨不起他來。因此上,待後來人們對劉乃山煩了的時候,又覺得劉乃厚不錯了,他再壞也壞不到你那個地步呀!轉年徵兵又開始了的時候,也沒礙了他兒子劉復員當兵。
劉復員於“革”開始的時候,曾熱乎過一陣兒,那個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把無產階級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最高指示特別對他的心思。他是我所見到的真正關心國家大事的人,他那個自覺性讓你覺得不讓他關心他能急出病來。但他的關心也只是停留在激動和議論上,他能激動得睡不著覺,卻找不著頭兒乾點具體的什麼事情。其實我們沂蒙山人基本上都這樣兒,那年我帶著老婆大包小提溜地回家鄉,莊上的人那個熱情,不容置這個疑。一進村,他們動地就站成了兩排,夾道歡迎的那麼種勁頭,一邊打著招呼一邊議論,回來了?沒大變樣兒啊;瞧人家這閨女長的,怎麼長的來!卻就沒有一個人伸手幫我們拿拿提包。熱情嗎?熱情,可就是不知道怎麼做點熱情的事情。劉復員的激動也停留在這個水平上。他也沒有固定的觀點,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那個公安老包剛被打倒的時候,他說那個熊人是有點牛皮烘烘不假,咱說了那麼句玩笑話,他就要咱去公社召開佈置春季嚴打的會,佈置春季嚴打有什麼了不起?純在那裡嚇唬咱貧下中農!可過段時間他又說,人家老包畢竟是老革命呢,是一級一級熬上來的呢,出生入死大半輩子才熬了個正科級;那個王司令乃一被開除了的熊司機,卻一下子就弄了個副縣級,還真是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造反當司令哩!隨後村裡一些具體牽扯到人的活動,比方批鬥劉日慶什麼的,他也就沒參加。他跟他爹劉乃厚也一直不和,這從他小時候有點好東西寧願自己扒個小坑埋起來也不往家拿也能看得出來。所謂娘不嫌孩醜,孩不嫌家貧,他是為數不多的嫌他爹醜的一個。劉乃厚批鬥他老婆揭發她當初怎麼勾引他的時候,劉復員就說,什麼人,純是個畜牲啊!劉乃厚也說,這兔崽子就跟不是我的種一樣。所以劉復員報名參軍的時候,劉乃山儘管跟劉乃厚關係不好,而他正在臺上,可也沒阻攔。劉乃山在劉復員參軍上表現得還是挺有點政策性,就像他上臺之後也不讓我跟四類分子一塊掃街了一樣。他善於把四類分子跟他們的子女區分開來,劉復員即畸眼劉乃厚關係正常,他也能區分開來。說是這小夥子還是不錯的,對我人民解放軍有感情,上進心也挺強,十六歲就加入了團組織,是十六吧”山?魯同志在這裡的時候呢,快過春節了呢,當時要殺幾頭豬讓大夥分分,他還不捨得呢,我就讓你把他那個入團的事兒抓緊研究一下,他是那回人的吧?
劉乃山說,是那回人的不假。
那接兵的就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殺豬他不捨得是怎麼回事兒?
劉乃山說,他是飼養員啊,餵豬喂出感情來了,村裡要殺頭豬,他就疼得慌。
劉日慶說,你還別說,咱莊上的這個飼養場還真是多虧了這個小復員,他算是個創、創始人吧,還起了個共青團豬場的名字。那接兵的就笑了。劉復員入伍之後,還真就當了飼養員,他又埋怨劉日慶和劉乃山那會兒多嘴多舌,提大襟把胳膊肘露出來了。
隨後又一起去看劉復員他娘。韓作愛頭年捱了鬥,正丟得出不來門,那接兵的一去看她,她就感動地哭了。那接兵的就稱她乃沂蒙支前一大姐,跟沂南的那個紅嫂差不多;韓作愛還挺會說話,說是把孩子託付給你們我就放心了,死了也閉眼了,到了隊伍上你們打也行罵也中,讓他好好讀**的書、聽**的話、做**的好戰士那一套。
這麼的,劉復員爭取把那兵來當的第二個志願就實現了。劉復員向劉乃山表示衷心之感謝的時候,劉乃山就說,還是你那個疤瘌腚於關鍵時刻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啊,若是你腚上沒那個疤,這回能不能當上兵就兩說著了。
那接兵的走了之後,劉日慶問乃山,怎麼還沂蒙支前一大姐呢?
劉乃山說,解放軍喜歡管女同志叫大姐,甭管她年齡大小,通通管人家叫大姐;周總理也喜歡人家管他夫人叫大姐,比方說按年齡你得管鄧穎超叫大娘,我得管她叫奶奶,哎,他要你管她叫大姐,這裡面也有個革命的意思,是革命的大姐e恩;像韓作愛這樣的大姐沂蒙山很多,他就管她叫沂蒙支前一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