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乃山說,是這麼個精神不、不假……這工夫,劉日慶的那幾個孩子還在那裡唏唏溜溜地喝糊塗,聲音不小,劉日慶吼了一聲。滾出去!將劉乃山給嚇了一跳。待那幾個孩子出去,劉日慶說,你接著說。
劉乃山囁嚅著,您正幹得好好的,還非要奪您的權不可,你說這是什麼事兒呀!
劉日慶平靜地,那就奪唄,甭不好意思,別的地方都奪咱這裡不奪也不跟形勢不是?不奪權也不能成立革命委員會吧?劉”山嗚嗚地就哭了。
劉日慶又安慰他,別犯愁孩子,你的心思你大叔知道,你怎麼奪吧,那個木頭疙瘩就在你那裡不是?是不是你先把那個刁頭疙瘩給我,我擱手裡攥著,待開社員大會的時候,你再從我虧裡奪過去就行了?
劉乃山一邊哭著一邊說,大叔您怎麼這麼窩囊呢!人家要菊你的權了,你還體諒人家!
劉日慶說,我不是窩囊,我知道你也不願意奪,上級就這麼安排的你也是沒辦法不是?看把你難為的!說實在的,這個書詎你叔我早就不想於了,不是不想為大夥服務,關鍵是我沒化潑水平不趕形勢呀,上回那夥紅衛兵來,我就連個歡迎會也主持不r,還要祝無疆,念語錄,要不是你在旁邊提醒,眼看就把那個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給鼓搗錯了,一鼓搗錯了那就麻煩了;再說現在各級政府的權都奪了,省長縣長公安局長的都給打倒了,我在這裡硬撐也不是個事兒不是?這些日子我尋思來,咱莊真要奪權,還就是你奪我還放心點,你畢竟是個黨員,又在大隊幹了這麼多年的團支部書記,有化,也年輕,原本就是把你當接班人培養的,這回上級有這麼個精神,這不正好嗎?甭犯愁,你讓我怎麼著我怎麼著就是。
劉乃山說,那個魯同志的事情您聽說了吧?
劉日慶說,聽說了,說他是黑線人物不是?乃山我告訴你,無論什麼時候咱都得講個良心,講個人品,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不是?靠什麼得人心?就靠人品;人家下到咱莊上來,不願意給鄉親們添麻煩自己做飯吃.就說人家搞特殊化,不吃派飯是嫌老百姓髒;人家在咱這裡過年,給烈軍屬家的孩子留個壓歲錢,又說人家是搞小恩小惠,籠絡人心,人家籠絡咱於嗎呀?你有什麼好籠絡的?那個任作湖怎麼不搞點小恩小惠也籠絡老百姓一下讓老百姓說他好?他說人家足黑線人物就真黑了?我看那個魯同志人品不錯,百裡挑一.如今的些幹部又是這革委那主任什麼的,怕是給人家提鞋也不趕趟兒呢!
劉乃山說,任作湖還說你是保皇派呢!
劉日慶說,他說我是我就是唄,縣上李書記還沒倒的時候,是主持召開了個各界人士的座談會不假,我和於家北坡的那個江水英也去參加了,李書記主要檢查了這些年自己工作中的錯誤,f司時也讓我們正確對待“化大革命”,堅持抓革命促生產,那個地瓜下蛋的事情還是要推廣什麼的。
會議完了,造反派就說那是個以生產壓革命的黑會,李書記成了地瓜書記,所有參加會議的人也都成了保皇派;那個任作湖是不是還讓你批鬥我一下游遊街什麼的?
劉乃山說,有這個意思。
劉日慶說,那就遊,戴戴高帽,喊喊打倒都行,老人們不參加,就動員青年團員和小學生參加一下,這個“革”咱也算是開展了,你要一點動靜也沒有,成了“革”的死角,以後的日子就更不好過。
劉乃山眼淚汪汪地握一下劉日慶的手,說聲我心裡有數,您放心吧大叔!就走了。
劉乃山一晚上沒睡著,他知道劉日慶一向寬以待人,寧願自己受點委屈也給別人以方便,卻沒想到連奪他的權他也贊成,而他的態度又是那麼的真誠!他理解劉日慶的心思,釣魚臺一向是縣裡的先進單位,什麼工作也沒落到別人的後頭,這回要是成了“革”的死角,不知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再就是哪怕你奪他的權,他也希望一個好人來奪,別把村裡搞亂了,真要讓個不只方圓沒心沒肺的將權奪了,那就更糟。劉乃山的這個理解是對的,但他找的人不對頭。他尋思要是孥權光自己一個光桿司令也不行,你得發動群眾;可在釣魚臺發動群眾幹別的容易,要打倒劉日慶難,那就須找個助手。而全莊準對意識形態之類的事情特別感興趣,沒他的事兒他也主動往上湊呢?當然了,我們釣魚臺人對意識形態的事情一般都比較感興趣,沒他的事兒他也亂激動了,但一般人也僅僅是停留在激動上,你讓他具體操作個事兒他就不一定往前湊;往前湊的只有個,我不說他的名字估計你們也能知道,那就不說。劉乃山找那人將當前的形勢一說,那人果然就很痛快,說是好、好,不能有死角對,人家搞得轟轟烈烈,咱這裡卻死氣沉沉,確實也不是個事兒不假,他同時就向劉乃山建議,當權派要打,地富反壞也要整,不但要整,而且一定要整得比對當權派還要厲害。
劉乃山說,當務之急是奪權,那些地富反壞都是死老虎,沒什麼權可奪,以後再慢慢收拾也不遲。
那人說,批鬥遊街的時候,還是讓他們陪一下,光批鬥個劉日慶也太孤單了不是?這叫陪鬥嗯。
劉乃山說,這是兩個性質的東西,地富反壞屬敵我矛盾,劉e1慶屬人民內部矛盾,要將他們擱一塊兒鬥就容易給人造成錯覺,好像他們是一回事兒似的,還是要講點政策,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嗯,別一鍋煮了。
劉乃山跟那人又分頭串聯了些青年團員及小學生什麼的,奪權的會就開起來了。一開始莊上的人不知開的什麼會,去的人還挺多。劉乃山讓那人主持會來著,結果他就會那幾句,別說話了,都別說話了,好好聽嗯,完了又到旁邊轉悠去了。
小笤說,這回可過個維持會的癮吧,他也就能當個維持會!劉復員就說,不讓他參加不讓他參加嘛他還參加,什麼人!待將劉日慶的權奪了,開始遊街的時候,就只有十來個小學生參加了。劉日慶在前邊走著,孩子們在後邊跟著。那人領著孩子們喊**萬歲,打倒劉日慶之類的口號,劉日慶也跟著喊。走著走著,旁邊的家長就拽走一個,一拐彎又拽走一個。一條不長的街還沒走完,不知什麼時候那人也溜了。劉日慶在前邊低著頭走,老半天沒聽見後邊的動靜,回頭一看,就剩了不知所措的兩三個小學生。
劉日慶蹲下來給那幾個孩子一邊擦汗一邊說,累了吧孩子?
孩子們說,不累,您累吧爺爺?劉日慶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孩子們又給劉日慶擦眼淚。
奪了權,劉乃山當了釣魚臺大隊的革委會主任,那人當了副主任。之後就將老魚頭和我爹給揪出來了。
老魚頭的罪名是歷史和現行雙料的反革命,我爹的罪名則是十惡不赦的漢奸。那人竟然還存著登有鬼子小隊長與我爹合影的那張報紙。我爺爺當年說的那個熊照片是不祥之物的話應驗了。老人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卻都不敢出來說話了;青年們不知道怎麼個背景,就激起了真正的惱怒與憤慨。連同那個新中農的問題,又成了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黑爪牙,這就沒完沒了地批鬥和遊街。那是真正的批鬥與遊街……具體怎麼個概念我不說了。
儘管如此,莊上的人們還是能感覺出劉乃山是在學前兩年的那個魯同志,也許是受了劉日慶的影響,他想搞得溫和一點,講點政策,堅持要鬥不要武鬥什麼的。比方可以讓四類分子每天早晨掃掃街,就不一定再讓人家的孩子掃,出身不由人嘛,他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嘛;劉日慶也不要掃。可沒過多久,劉乃山也倒了,據說他鬥劉日慶是明鬥暗保,批四類分子是走過場,另外他對縣上的那個王司令及公社這個任作湖也多有不恭,經常說他們不是好雜碎,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之類的壞話。釣魚臺的主任就換上了那人——操,乾脆說他的名字得了,他又不是哪一級的領導幹部,也不是什麼有影響的人物,諒也影響不了安定團結,那人就是劉乃厚!
直到現在我也這麼認為,劉乃厚不是什麼壞人,他甚至沒有私心,至少沒有動機不純之類的問題,他只是對上級的各類精神執行得格外主動、格外堅決罷了。他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在那樣一種氛圍裡,誰都想多揪出點階級敵人,誰都想表明自己立場堅定、旗幟鮮明,你莊上揪出三個,他莊上就要揪出四個,超額完成任務的那麼種勁頭。於是又重開批鬥會,批老魚頭的時候,讓劉日慶陪鬥,理由是劉日慶曾跟他一起喝過酒,是階級陣線不清,倆人穿一條褲子;批我爹的時候,就讓我娘陪鬥。要命的是在本莊鬥了還不過癮,還要到本公社範圍內的別的莊上遊鬥。那些莊上的人,對我爹的歷史背景就更不清楚,一聽我爹當年曾在日照背過日本鬼子,又跟鬼子小隊長合過影什麼的,就覺得可挖出了個大個兒的真傢伙!那就更是義憤填這個膺,同仇敵這個愾,遊街的時候他們還朝我爹臉上吐唾沫,朝我娘身上扔破鞋。為防不測,我爹孃讓人家拉到外村批鬥的時候,我一般都要悄悄地跟了去遠遠地看著他們。那回是在高家莊開批鬥會,我娘在臺上陪著我爹低頭彎腰站了不大一會兒,下邊就有人遞條子,說是可以讓那個婦女坐下聽,主持人一念,咱在遠處聽著心裡還怪感動。後來我娘也-說,捱了那麼多的鬥沒掉眼淚,一念那張條子,眼淚就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