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排起戲來的時候,他二位果然就十分地投入,配合得也格外默契,萬水千山總關情的那麼種味道。看熱鬧的人就說,他兩個還真是怪般配,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叫才貌系統是吧?
有的說,這個志國過去是瞎眼,高素英比那個劉乃春可是強多了,他要早跟高素英好上,哪有後來的那一忽下!
魯同志從旁聽著,問劉乃山,後來怎麼個一忽下?
劉乃山將志國跟劉乃春的故事說了說,魯同志說,還是個小悲劇哩!那個才貌系統是怎麼個意思?
劉乃山又告訴他,五七年打右派的時候,縣財政局的個小子不知犯了什麼事兒給下放到這裡來了,那小子當了右派還胡吹海嘮,問他在什麼單位工作,他就說在財貿系統,歸**同志領導。莊上的一些糊塗蟲不知什麼是財貿系統,以為他是宣傳婚姻法的,講究個郎才女貌、才貌雙全什麼的,還有人找他給介紹物件。後來人們看見誰跟誰般配,就說整個一個才貌系統。
魯同志哈地就笑了,爾後說了一番自己長這麼大,到過的地方不算少,可哪裡的老鄉也不如沂蒙山老鄉可愛的話。他這話讓劉乃山一傳,劉復員聽見就又發揮一番,怎麼樣?哪裡也不如沂蒙山好吧?與我說的那個原子彈扔到這裡也白搭吊是一個意思,如出一這個轍。
魯同志為我們寫的那兩個小節目的內容是這樣,《咱家當上了新中農》是個小呂劇,一家三口當上了新中農非常高興,在感謝了一番黨的領導之後,老伴兒告誡老頭兒和兒子不要驕傲,還要繼續努力,為集體多做貢獻。
兒子卻要繼續努力爭取當個新富農,老兩口一起教育他,老頭兒說,富農的本質是剝削,當富農的思想要不得;老伴兒則來了個憶苦思甜,教育兒子翻身不能忘黨恩,致富不忘眾鄉親。劉復員和小笤演老兩口,我在裡頭演兒子,我要跟劉復員換換來著,魯同志還不同意,說是就這麼定r。事後,他悄悄地跟我說,你看這個老茄長得是不是有點像老頭兒?不說不尋思,一看還真像,我笑笑,不爭了。那是我第一次演節目,是處女這個演,印象自然會格外深;裡邊的那兩句話就管了我大半輩子,讓我終生不忘,一是富農的本質是剝削,當富農的思想要不得,二是翻身不能忘黨恩,致富不忘眾鄉親。我後來獻廠做思想鬥爭的時候,確實也就想到了這兩句話。
《送肥記》的內容就簡單了,說的是社員甲一大早挑著一擔尿出來,唱著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你人再勤快,沒肥也白搭,正要往自留地裡送來著,讓書記乙給碰上了。書記乙給他講了一番集體是個大家庭,一磚一瓦來壘成,人人都把磚瓦添,不愁生活不美滿的道理,社員甲就將尿倒到了試驗隊的麥田裡。劉復員演那個社員甲,我就來演書記乙。
詞兒背得差不多了的時候,魯同志來給我們說戲,教我們怎麼舉手投足,怎麼做表情。你看著劉復員平時特別能囉囉兒.又是形勢大好表現有三、原子彈扔到沂蒙山白搭吊什麼的,可一正經演起戲來還真不行,他那個八字腳動不動就走成了順手順腳。正常人走路,邁右腿的時候應該伸左胳膊,他邁右腿的時候也伸右胳膊,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說來著?叫順手順腳是吧?反正意思就是這個意思。他那個小表情也不自然,跟急於解手又找不著地方一樣。那個《咱家當上了新中農》裡面,當然就有孩子他爹、孩子他娘那一套,小笤演到那地方,也在那裡扭扭捏捏臉紅弄景兒。魯同志就要她大方點,就跟小孩子玩家家一樣,甭不好意思,家家玩過嗎?小笤看我一眼,臉就越發紅了。輪到咱上場的時候,咱也是不自然,手腳也不知道往哪裡放。魯同志就給我們做示範,一招一式地領著我們做。不管怎麼說,還是越排越熟練,越排越自然。排完了,他依然要我們保密,不要聲張!他說這樣的小節目內容特別簡單,看的就是個新鮮,要讓人們早知道就沒意思了。我們問他,你演過節目?
他說,在學校的時候演過一點,不過是話劇,叫《年輕的一代》,看過嗎?
怪不得呢!
說著說著,春節就到了。過小年的時候,村裡決定將我們豬場的豬殺它十來頭,讓大夥兒分分。劉復員意意思思地想不同意,說是原想也喂到它八百來斤的時候,再賣給國家來著!
劉日慶說,真要喂到八百來斤,那肉就不好吃了,就跟母豬肉差不多了,你這大半年表現不孬,你那個人團的問題我讓他們抓緊研究!
這麼的,豬殺了,劉復員團人了。全村人均豬肉二斤,烈軍屬一家再補貼五斤。人們提溜著豬肉議論著這幾個小青年於得不錯,喜氣洋洋地從我們豬場離去的時候,我們幾個的心裡竟然怪不是味兒的,小笤還眼淚汪汪的了。
魯同志讓村裡強留下了,也享受烈軍屬的待遇,分了五斤。我們去給他送豬肉的時候,他無論如何要繳錢,不收錢他就不要。我們說,這是大隊決定的,你繳不繳款不礙我們事,我們只管送。後來他果然就如數將錢繳到隊上了,會計不敢收,請示劉日慶,劉曰慶尋思尋思,說是收下吧,咱別為了這點事,讓人家犯了錯誤。
噢,我忘了交代魯同志來了之後吃住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吧?是這樣,他剛下來的時候,一直是吃派飯的,一天一家地挨著吃,吃一天繳兩毛五分錢、一斤糧票。吃著吃著魯同志不安了,說是到誰家都不當客待,平時吃什麼他去了還吃什麼,可到哪家也都得多炒兩個菜,沒有大魚大肉,起碼也得炒幾個雞蛋,有的還要上酒。而第二天要去誰家,頭天人家就要準備,就要趕集上店地買這買那;還互相攀比,上家招待了魚,下家就要殺雞,一定要超過對方。特別讓他難受的是,無論到誰家,吃飯的時候那家的大人往往要將孩子趕出去,早晚等他吃完了才讓孩子們回來。而他留下的那兩毛五分錢,說實在的還不夠一頓飯的成本,每次留錢人家都不要,還須撕把上小半天。他即跟劉日慶商量不吃派飯了,自己做,咱別名為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實際上淨給老鄉們添麻煩了,可有一條,上邊兒瞭解這方面的情況的時候,你得給我作證,證明我吃的是派飯,是同吃。
劉日慶就答應了,行,自己做也乾淨點兒。
魯同志用他的糧票去糧站按比例買了糧食,細糧部分拿到副業隊裡換饅頭,粗糧部分就讓人家給加工成煎餅。劉日慶要派個幹活比較利索、也比較講衛生的妮子給他辦飯來著,他不幹,他說自己也就是炒個菜,很簡單的。他喜歡吃用蘿蔔纓子做的豆沫兒,莊上有誰家做了那玩意兒就給他送。他花錢也比較大方,他要吃了你家一點什麼東西,他早晚要買點東西送給你,加倍還上。莊上有哪位老人病了,他也像莊上的人一樣買了掛麵點心地去看望。他一月四十八塊錢的工資還不夠花的,他在釣魚臺不到三個月,跑到縣城往家裡發電報要了兩次錢。後來人們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之後,又覺得他那樣家庭出身的這就算節儉的,人家花錢多也不是自己享受,而是變相地扶貧濟困,為群眾做好事兒。
他住的地方就是大隊原先的一問小倉庫,他來了之後刷了刷,還糊了頂棚什麼的,挺乾淨的。
這中間,我大哥回來了一趟,問起他在外邊怎麼吃飯的時候,他說也是自己做,不過他們是工作組,三個人輪流做飯。他管魯同志就叫老師,說在黨校學習的時候,魯同志曾給他們上過課,很有水平的,他自稱是從專署下來的,其實還得高,至少是省以上的機關。
我哥回來就住了一晚上,一進家門高素雲就前後腳地跟來了,估計是提前寫了信約好的。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問她你家還做豆腐嗎?
局素石說,做呀,怎麼了?我哥說,我看算了,別做了。高素雲說,做豆腐也就掙點豆腐渣喂個豬什麼的,能有啥問題?人家魯同志也沒管這事兒!
我哥說,一會兒我去看看魯老師,順便請教一一下這事兒!
我爹就說,你是該好好請教這個請教,你要有人家一半兒的水平我就放心了。
我哥說,人家有多大的學問,咱是幹什麼的,咱算老幾呀!我哥去大隊部看魯同志的時候,高素雲讓他將給我哥納的繡花鞋墊兒捎一雙,我哥沒捎,說是以後再送吧,問你家的事兒給人家送東西,跟走後門兒似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