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哥回來,我爹讓我將火爐提到他那屋裡,高素雲跟過去問我哥,魯同志怎麼說?
我哥說,先做著吧。
高素雲說,看看,怎麼樣?人家不管吧?一級有一級的水平呢!
我哥說,不管不等於你做得對,作為一個幹、幹部家屬做豆腐,我總覺得不是個事兒!
高素雲臉上紅了一下,說是酸得你不輕,剛參加了兩天工作隊就成幹部了?再說人家還沒跟你結婚呢!
我哥就說,你小點聲兒,跟你說句話你聽你那個山嗓子,能震下屋脊來,天天喊換豆腐喊的?
高素雲嘻嘻著,好傢伙,還幹部家屬呢,咱也嚐嚐當幹部家屬是什麼滋味……可聲音明顯地小了許多,咱鼓搗好火爐就出來了,後邊什麼個情況不詳。
莊上偶爾有鞭炮聲響起了,老魚頭開始寫春聯了。往年全村的春聯也都是他寫的。全村百戶人家,除了豬圈上的對聯差不多之外,所有大門上的春聯他能給你編得不重樣兒,你說他肚子裡有多少詞兒!劉乃山有幾年也寫一點,但他那個字比老魚頭明顯地差一大截,詞兒也不如他編得好,後來就不寫了。除了烈軍屬的春聯由村上統一請他寫給他記工分之外,誰家請他寫春聯都不空著手,要麼拿兩塊年糕,要麼端一碗蘿蔔丸子給他,他也不推辭,也不嫌好道歹。這樣老魚頭每年就甭辦年貨,光人家送的東西也能吃好久,吃到最後那些東西都長了毛,他仍照吃不誤。他說過年的東西是永遠不會變質的,年貨裡面帶著喜興,帶著祝福,家家都把最好的東西留到過年吃,質量也不會差,老吃老吃,還能長壽。若干年之後他當了縣政協委員,廣播站的個小子採訪他長壽祕訣的時候,他就說吃百家飯。
記者問,什麼叫百家飯?他說是比方年貨什麼的。
這年寫春聯,他怕先前的那些老詞兒不趕形勢,魯同志來飼養組轉轉的時候,就讓他幫著參謀參謀。魯同志說,你那些老詞兒還不都是過年的話、祝福的話!你寫你的好了。他就守著魯同志寫了幾幅翻身不忘**,幸福不忘**,社會主義無限好、人民公社萬年春之類,當然也有些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門第春常在什麼的。魯同志說這不是挺好嗎?你這字也夠賣的水平了,簡直就是個書法家。老傢伙就恣運運的,寫得更來勁兒了。
可人家再送給他東西的時候他不敢要了,他說今年隊上分了豬肉了,還剩了些豬血什麼的也夠吃的了,咱別多吃多佔。魯同志笑笑說,你又不是哪一級幹部,給你送點年貨也是你勞動所得,屬於正常的人情世事,甭搞得那麼緊張,哎,年三十晚上我來跟你做伴兒吧?老魚頭受寵若驚,說那怎麼使得?魯同志說,怎麼使不得?我還想聽你拉拉呱哩,就這麼定了。
魯同志走了之後,老魚頭就誇他氣質不錯,很大氣,一看就是名門望族出來的人,做領導工作非常地從這個容。年三十這天,照例要給烈軍屬家貼春聯,掛紗燈,送蠟燭。我哥回來過春節,也公家人兒似的參加進去了。劉日慶、魯同志、劉乃山、劉乃厚和我哥他們在前邊拿著春聯、端著漿糊、提著紗燈,後邊一幫小學生就在那裡敲鑼打鼓。到得一家,劉乃厚在門口喊一聲,大爺,給你家貼春聯了。
那家的人自會出來應酬一番,眼淚汪汪地感謝一番,說是年年都麻煩你們,真是過意不去。
魯同志問,還缺什麼吧?
那家的人說,什麼也不缺,領導上放心吧!
魯同志就掏出嶄新的十塊錢留下,說是給孩子當個壓歲錢吧!
人家當然就不收,就要撕把小半天。劉日慶也沒想到魯同志會掏錢給他們,不知幫誰好,一會兒幫這邊說一句,一會兒幫那邊說一句。魯同志急了,很嚴肅地說,這是支部的意思,咱們一塊研究的你忘了?劉日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怔一會兒,說那、那就收下吧。
門外不知誰喊了一聲,春聯貼好,紅燈高掛,再去一家吧?劉日慶應一句,好,今天不是拉呱的口子,明天早晨再給您拜年!
出得門來,劉日慶跟魯同志說,哎,明明是你自己的錢,你怎麼說是支部的意思?
魯同志說,這其實是我父親的意思,要不我也會專門去看他們。
劉曰慶說,你父親是……
魯同志說,你知道他在這一塊兒打過仗就是了,但不要傳,我這次也沒帶多少錢,確實僅僅是點小意思,實在拿不出手來,你給他們好吧?這樣也自然一些。
劉日慶遂照辦了。
七八家烈軍屬轉下來,待回到大隊部,差不多也就中午了。但人們依然不散去,繼續在魯同志住的那間小屋門前敲鑼打鼓,魯同志說,都回去過年吧!
可孩子們還在敲。魯同志正奇怪著,劉乃山就拿出了一副對聯,貼在了他那間小屋的門框上,上聯是:氣質高心地寬容,下聯是:聯絡群眾大家風範;橫批是:一個好人。
魯同志看著眼圈兒就紅了。
劉日慶要魯同志一塊兒去他家過年,魯同志說,我已經跟老魚頭約好了,晚上去他那兒過。
劉日慶將他拽到一邊兒說,這個人歷史上有點問題,你別跟他太近乎了。
魯同志說,他沒什麼現行問題吧?一個窮困潦倒的孤老頭子,還能反了他?
劉日慶說,話是這麼說,可你要一整晚上都待在他那裡,籟會給群眾造成錯覺,好像你留下過春節單獨為了他似的,要不你哪裡也別去,到時我約老魚頭過來跟你一起過行吧?
魯同志就說,也行。
工作同志在我們村裡過春節解放以後還是第一次,莊上的人誰都怕慢待了魯同志,擔心他冷清,天還沒黑就都湧到了他那問小屋裡。劉日慶、老魚頭不消說,宣傳隊及飼養組的全體都去了,我哥和高素雲也早早地去了。有的一家去了好幾個,像高家三姐妹素英、素雲和小笤,劉乃厚父子,我們家的兄弟倆。小屋裡坐不下,劉日慶說,一家選一個代表,別都擠在這裡。選代表的時候,各家就爭執起來,高素英見志國在那裡,自己也想留下;高素雲和我哥是早就約好了的,劉乃厚父子倆則各自強調自己重要。
劉日慶就說,志國和素英,你倆好幾個春節不在家過了,大老遠地趕回來,不就貪圖在家過個年嗎?你倆都回去;牟家兩兄弟留一個,葛鳴也參加了工作隊,陪陪魯同志是應該的,葛鳴在這裡,素雲肯定也不想走,那就留下;乃厚你孬好也是個一家之主,大過年的把老婆孩子撩在家裡也不是個事兒,你也同去,反正明天一早,我和魯同志還要挨家去拜年,就這麼定人們不情願地散去了,最後就留了十來個人。高素雲同家拿了釕子餡,我哥則讓我回家裡拿面板和擀麵杖,我送了面板擀麵杖石那裡待了一會兒,聽他們說話。
劉復員說,入冬以來形勢大好,表現有三,一是評出了一拙新中農,樹了典型、立了樣板,群眾知道上級要咱幹什麼了:二是經過社教,全村精神面貌煥然一這個新,社員覺悟大提高,幹群關係更融洽,個別有缺點的於部也得到了群眾的涼解;三是每前全村社員人均豬肉二斤,體現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這都是名同志領導得好啊!
魯同志笑得格格的,說是我就願意聽你說話!可後邊一條才對了,不是我領導得好,而是黨的政策好,人均豬肉二斤也不管我的事,你這麼表揚我可不符合實際呀。劉復員說,你謙虛!魯同志說,這不是謙不謙虛的事兒,好話我還是願意聽一點的,但要符合實際,實事求是!
劉日慶就說,小復員你前邊那兩條說得不錯,這個人均豬肉二斤以後不要再說了,好像有個規定,私自殺豬還有個上稅的問題哩!是有這麼個規定吧魯同志?
魯同志說,這方面的政策我還真不懂,咱殺了豬又沒拿到市場上賣,問題不大吧?
劉乃山說,是有這麼個政策不假,去年過八月十五,咱殺了幾隻羊讓社員分了分,公社稅務所不就來人收了咱的稅?哎,是那個楊稅務來的你忘了?你還讓我陪他喝酒來著?那傢伙純是個酒暈子,三杯酒一下肚,他來是幹什麼的就忘了,回去才想起來,又二番來了一趟;不過數字不大,一隻羊也就塊)毛的事兒。
一會兒,劉復員又說,這個年過得不孬,還怪激動哩!高素雲說,你當然激動了,加入了團組織還能不激動?劉復員說,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魯同志在咱這裡過年,帶來了一派新氣象,今年的節目也錯不了,到時你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