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茄跟我們說,劉志國回來是辦關係的,他的戶口是早就起出去了,這次是要去縣上找他那幾年在水泥廠當工人的工齡.完了春節之後再回去。
小笤說,現在你們劉家的人不說把他的狗腿砸斷一條了吧?劉老茄說,哪能呢,有個詞兒是怎麼說來著?
小笤說,誰知道你要說什麼?
劉老茄說,像這種情況有個詞兒,叫什麼一時什麼一也來著?老魚頭說,叫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劉老茄說,對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初要砸他的狗腿是對的,現在去看他也是對的!小笤說,把一對好姻緣活活給人家拆散了,還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呢!劉老茄說,拆散了一對好姻緣,成全了一個工人階級,他要不一氣之下闖了關東,怎會有今天的狐皮帽子?小笤說,人家劉乃春呢?她如今那個慘勁兒誰管她?劉老茄說,也怨她自己呀,遇到那麼點挫折就趕緊找了婆家,她要等到現在,或是跟他一塊出去闖了關東,再堂而皇之地闖。小智說,這個劉志國也沒良心!
劉老茄說,你讓他怎麼有良心?讓乃春離了再跟他結?現實嗎?再說他二位具體怎麼談的,誰也不知道,也許是乃春不幹呢?
小笤說,她在婆家受那個洋罪,誰也拿著她不當好草,她會不幹?
劉老茄說,不會那麼簡單,大人的事兒你不懂,別操那個閒心了,幹活!
劉志國戴著狐皮帽子,穿著石油工人的那套行頭,公家.k兒似的挨家串門兒。串到我家的時候,我爹問他,你在東北當石油工人呀?
劉志國說,不是石油工人,而是伐木工人,採石油的地方在大慶,我工作的地方在大興安嶺,這棉襖是單位上發的工作服。我爹說,你這頂帽子不孬,過去的地主也撈不著戴!
劉志國說,那疙瘩的人就講究這個,再窮也弄頂好帽子戴戴,這與氣候也有關。完了又介紹一番那疙瘩的地是多麼多,所謂三十畝地一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是指的那地方;三十畝地一頭牛,要擱在咱這裡得是個日中農,町在那裡照樣是貧僱農;那地方山東老鄉還特別多,你在街上隨便遇見個人,你一打聽,他差不多就是山東人,而他剛去的時候就多虧了老鄉們幫忙。咱在旁邊聽著,就產生了個印象:闖關東這件事,聽上去怪可怕,實際上卻比傳說的要容易得多,也實惠得多。那一會兒.咱甚至產生了過幾年也跟他去闖一闖的那麼個念頭,到時也弄頂狐皮帽子和石油工人的那種棉襖回來。劉志國雖然說話撇腔,可人挺實在。他來飼養組看老魚頭的時候就說,剛出去的那一年特別想家,有時想得晚上都睡不著覺。想家不單單是想自己家的人,也想莊上所有的人。他為了打發那些寂寞的時光,常常是一晚上想一個,不捨得多想,想了半年,將莊上所有認識的人就都想了個遍。所以這次回來,如格外牢呀!
小笤說,大概也因為我大姐當初跟劉乃春不錯,她和劉志國的事兒滿莊的人還就是我大姐支援他們,當時乃春還守著我大姐哭了好幾回呢!我大姐要她去公社告他們,可不知為何她就沒去告!
我說,她先把醜事兒做下了那怎麼好意思告?哎,老茄你剛才說什麼?
劉老茄說,我說什麼來著?我說,別再叫你老茄了?劉老茄說,對,別叫了。我說,那你也別叫我小三了。
劉老茄說,不叫了,一律叫大名。
這麼一規定,我們都覺得一下子又長大了不少。
沒過幾天,小笤她大姐高素英還真回來了。她比先前又漂亮了許多,身材高挑,面板白細,還穿著學生藍的棉猴(一種帶帽子的棉大衣)。我那也是第一次見棉猴這種東西。在那之後的若干年裡,我始終認為女孩子穿棉猴是最好看的,不僅好看,還給人一個溫暖、溫柔的那麼種感覺。
一個石油工人的黑棉襖,一個棉猴,是那年冬天我們釣魚臺最時髦的時裝了。它同時也讓人們無端地生出些聯想,好像它們之間有著一種必然的聯絡似的。村裡一些上點年紀的糊塗蟲,光知道他二位在外邊工作,腔撇得也差不多,還以為他倆一個單位來著,見著高素英就問,跟志國一塊兒回來的呀?高素英就知道,劉志國也回來了。此後倆人就大鳴大放地互相探望,後來又一起排節目,年初還一塊兒拜年,鬧完了元霄,倆人即結了婚一塊兒走了,你說快吧?好多年人們還說,一九六四年冬天的宣傳隊是釣魚臺歷史上水平最高的一次。此前,我們村宣傳隊演出的時候從沒有報幕這一說,這年就報了,還鼓搗了佈景什麼的,想想看,那是個什麼水平?
這全是魯同志張羅的結果,再就是劉志國和高素英也參加進來了。一個農村宣傳隊,裡面要有那麼三兩個骨於,還說著普通活什麼的,那節目一般都錯不了。
原來,我們在飼養組悄悄背戲詞兒的時候,魯同志已經在村裡將宣傳隊成立起來了。我們村對辦宣傳隊這件事,自解放區時就有著很好的傳統,全村上下、男女老少沒有比對這件事更有積極性的了。往年都是大隊會計兼團支部書記劉乃山挑頭,這次因為有點多吃多佔的問題沒讓他挑,可還是讓他參加了。魯同志對劉日慶說,他那個多吃多佔,也就是上邊來人的時候陪著吃了幾頓飯,共欠副業隊小麥十二斤、人民幣五元整,賬面上也清清楚楚,只是沒及時還上,這次洗手洗臉,所欠錢糧也已經還上了,這個宣傳隊是不是還讓他負責?
劉日慶說,一他是這麼說的嗎?
魯同志說,是呀,他那個檢查上寫著。
劉日慶說,那就再掛他一段,我看他態度還不端正,上邊來人他陪過幾次不假,可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家來了親戚拿了副業隊的鏝頭沒繳糧,記了記賬算完了,別以為我心裡沒數!
魯同志說,說實在的,這種情況只能算是欠,還不能算是貪汙或挪用公款!
劉日慶說,他欠了多長時問了?半年多了吧?那還不是利用職務之便變相貪這個汙?宣傳隊讓他參加可以,他會吱嘎幾下二胡,少了他這把胡琴確實也是不好聽,但不能讓他負責,還得讓他將態度放老實點,明明是他自己家來了親戚拿的饅頭,為什麼要說成是陪上邊來人吃飯?
劉乃山也急於參加宣傳隊,遂又寫了一份檢查,狠挖了自己的思想根源,又是自私、又是虛榮什麼的,什麼難聽的話都往自己身上安,之後就讓他參加了。
說著說著想起了韓香草,有一次我跟她說起這事兒,她不信,說是就欠了十二斤小麥、五塊錢就算四不清?
我說,那時候還真有這麼個政策,久賬半年以上,就算變相貪汙。
韓香草說,那時的幹部真有那麼廉潔?我說,我要撒一句謊,婊子兒的!
韓香蘋就笑了,還怪感動人哩,怪不得你能有現在的覺悟呢,敢情是小時候就受了他們的薰陶啊!
這也是當時魯同志受感動的主要原因。
宣傳隊由魯同志親自負責,就成立起來了。劉乃山抱著立功贖罪的那麼一種心態,幹得也特別來勁兒。往年像生爐子、借服裝、搭戲臺這些事,他都是支使別人幹,這次他自己主動就幹了。吃了晚飯,他早早地就趕到隊部,把汽燈點著,將火爐生上,然後開始敲鑼打鼓,隊員們聽見鑼鼓聲知道又要排節目了。趕忙就往隊部竄。邀請劉志國和高素雲參加宣傳隊也是他向魯同志建議的,他說這兩位可是臺柱子,前些年倆人就一起演過呂劇《小姑賢》、《小借年》什麼的,就不知這兩齣戲還符不符合當前形勢?
魯同志說,這兩齣戲是怎麼個精神?
劉乃山將兩齣戲的內容簡介了一下,魯同志就說,怎麼不符合?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也得提倡搞好婆媳關係,提倡互相幫助,王漢喜窮了之後,那個小姑子也沒嫌貧愛富,仍然痴心不改,還將自己家的年貨偷偷送給他,這不正是我們民族的傳統美德嗎?演!
結果一動員,他二位很痛快地就答應了。其實就是不動員,他二位也會主動參加。演節目這件事特別容易上癮,你這裡鑼鼓一敲,他就坐不住,心裡就要麻癢,再有困難他也能主動克服。更何況倆人先前就有點感情基礎,此次又久別重逢,兩齣戲裡還有些感情戲什麼的,那還不借題發揮,來它個假戲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