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陣兒咱對小笤有著一種不容易說得清的小感覺,怎麼說呢?總之是跟打擺子似的,上來一陣兒覺得她不錯,希望跟她好;上來一陣兒又有點厭惡她,想遠離她。有時她越對咱好,越那麼情意綿這個綿,咱越不想見她;人家對咱冷淡點了,咱又去湊湊合合,你說複雜吧?我後來知道,這就是感情不成熟、心理不穩定的表這個現。她當然對咱的表現也有感覺,有時就故意冷落咱。像劉老茄說的支書劉日慶去北京見她大姐,她就沒給咱說。怪不得有一次我遠遠地看見她穿著一種溝溝坎坎的布——我後來知道是燈芯絨做的褂子呢,這麼說是她大姐讓劉日慶給捎來的了?她穿著倒是挺好看。
我下學之後給她家乾的第一件事就是脫坯和砸炕洞。脫坯是為了支新炕,待坯幹了,再把舊炕砸了,完了再馬上將新炕盤好.要不就沒地方睡。
這兩件活可真叫又髒又累,我在她家正式幹了一天半,簡直讓它累毀了堆呀!也把小笤給感動壞了,我和泥踩泥的時候,她就跟我一起踩。
踩泥知道吧?脫坯不是要先和泥嗎?而脫坯的泥一般都要放上麻刀,沒有麻刀乾草也可以的,她們家就是放的乾草,其作用是防止那坯幹了之後有裂紋;為了和得均勻,就須人進去踩,這就叫踩泥。踩泥這個活,你看著挺輕鬆,也挺好玩兒,其實踩不上幾下就草雞了。脫坯的泥可不是稀泥,所謂和稀泥不是脫坯用的,須很硬才行。你一下踩進去就很難拔出腳來,而且越踩越黏,越踩越難拔腳。有一次,小笤扎煞著手晃著身子拔腳來著,幾乎坐到泥裡了,咱趕忙將她拉住了。之後我們就手拉手地一起踩。她那年有十五了吧?怪像個大姑娘的樣子了呢,神情有點靦腆了呢,小胸脯也起來了呢,兩條白腿挺纖長,手心裡則汗津津的。和泥踩泥須早起,待泥草徹底湮透了才可以脫坯。此時太陽剛剛從東山樑上露頭兒,我們手牽手地在那裡踩泥,那影子就給照得老長,還變了形。看著那或遠離或親近地晃動著的影子,就讓咱生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小情愫。此前我倆雖然手牽著手,卻一直未發一言,此時咱就笑了。小笤說,還笑呢!一會兒就把你累趴下了。
我說,你看那影子像啥?
她看著那影子微笑一下,說是怪像撮頭子的。咱將身子靠近她一下,現在呢?
她說,怪像電影裡國民黨軍官跟女特務跳舞!咱又靠近她一下,這會兒呢?
她就一下將咱推開,說是你甭動壞心眼兒,純是屬狗腿子的,給你點好臉兒你就不知道姓什麼;不理你了你覿著個臉一個勁兒地湊合,什麼玩意兒!
咱讓她戧打得說不出話來,將她的手鬆開了,泥踩得也差不多了。我說,行了,甭踩了!
當我們從泥裡出來的時候,她大概覺得咱給她家幹活還戧打我不對頭,就說,歇會兒吧!
我們脫坯的地方,就在公路邊兒上。時值初夏,小麥開始手_苞,三三兩兩的白楊芒子散落著。咱坐在路邊的樹蔭裡,小笤劂在那裡揀白楊芒子。
她一邊揀著一邊說,這玩意兒才好吃哩”目;開水那麼一氽,炒著吃也行,拌著吃也中,越吃越想吃!
咱說,那你就揀唄!
她揀了一會兒,過來坐到咱的旁邊兒,說是生氣了?咱說,生啥氣?沒生。
她唉了一聲說是,家裡還是有個男的好啊!咱說,好什麼?吃得挺多!
小笤說,吃得多幹活也多,還有個主心骨,颳風下雨的也拜害怕!哎,你大哥怎麼不來幹呢?光讓你來?
咱說,他大概跟隊裡請假不好請,也怕人家笑話他。小笤說,怕累罷了,我三姐也怕累著他。
咱就說,這說明我哥那豆子沒白種!小笤說,怎麼講?
咱將怎麼個事兒給她說了說,她笑笑說是,你哥還怪能鑽研哩!
咱說,費勁兒不小是吧?拐那麼大的彎兒!小笤就說,你以為女的就那麼好追呀!
說說話話的,小笤就將她的泥腳伸到咱的腳那兒,好像無意似的那麼一抿一抿,爾後就用腳丫夾起咱的肉來了。咱讓她夾得怪須癢,心裡也癢癢的,可挺願意讓她夾。兩個泥腳糾纏著的感覺可真好,清涼中有點溫熱,粗糙中有些滑膩,就讓咱生出那回玩家家時的那麼一種小感覺。一穗白楊芒子掉下來落到咱的頭上了,公路兩邊兒也都有人過來了,咱就說,你不是揀白楊芒子嗎?怎麼不揀了?這玩意兒我也愛吃。
她的腳丫狠狠地夾咱一下,就說,中午就讓你吃上,撐死你!
那坯是我爹和我脫的。中間我大哥過來看了一下,還給爹遞了棵菸捲兒,爾後說些這個天兒不錯,不用兩天就晒乾了,支盤炕百十塊夠了?嗯,百十塊該是也差不多了之類的廢話,就又走了。
咱在那裡嘟囔,真是幸福他一個,麻煩咱全家哩!
我爹說,怎麼說話呢這是?上學不行,編這個好樣兒的,這我就怪省心、怪滿足,人家連彩禮也不要,咱還不該給人家多幹點活呀!
這是脫坯。砸炕才氣人哩,她家那炕有年頭兒不砸了,凡是能通氣冒煙的地方全讓灰給堵死了,你再怎麼小心,一砸還是滿屋子的灰,你在裡面幹活根本就睜不開眼睛。砸完了出來你看吧,就剩下眼珠子是白的了。
我從裡邊出來的時候,我那個未來的嫂子高素雲還格格地笑呢!說是怪像黑人,從非洲來的吧?嘿,她還知道非洲!估計是跟初中肄業生學的。咱說非洲是哪裡?跟我哥學的?
她就說,你個死牟葛彰,看著你傻拉瓜唧,實際上比誰也精!
小笤打來水,讓咱洗一洗的時候,我注意到高素雲跟那個賣豆腐的老四在那裡擠眼兒弄鼻子,就說,我到河裡洗去!
時值正午,太陽很毒,咱在村外河汊子裡脫了個一絲不掛,洗來洗去。
正洗著,就聽小笤在岸上喊了一聲,給你胰子!咱趕忙蹲到水裡,說是你放到的!小笤說,現在下河洗澡可是早了點,小心別感冒了!咱說,你走開!小笤說,你洗你的,我把這些髒衣服給你洗洗!咱說,算了,你把衣服洗了,我穿什麼?
小笤說,你這些衣服還有法穿嗎?我給你帶了一身兒,是我爹的!說著就將咱的那些髒衣服摁到水裡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