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學之後,不跟劉老茄和小笤出沒于山野之這個問了,而是跟大人們一起於活掙工分。整勞力一天是十分工,婦女勞力六分,而我掙七分。
可見咱勞動的質量還是可以,那幾年的勞動委員沒白當。
劉老茄依然在放豬,他整個少年時期似乎永遠在放豬,我還沒見他幹過別的;他那些豬也似乎永遠長不大,老是瘦骨嶙峋的那麼幾頭(也許又換茬兒?)。他依然喜歡裝腔作勢,訊息也格外靈通。我晚上去小隊部記完了工,在那裡看人家打撲克的時候,他常常將我叫出來,要跟我談談。他談的可都是些大事情。他說,當前形勢是好的,形勢好的表現有三:一是我人民解放軍高射炮部隊連續打下了美國兩架u2型無人偵察機,大滅了敵人的威風,大長了革命人民的志氣;二是前兩年蔣介石叫囂反攻大陸,我沿海軍民同仇敵這個愾,嚇得他沒敢動彈;三是頭年我縣農業大豐收,地瓜多得不耐煩,老光棍老魚頭在海溝那地方分了三十多斤地瓜,他嫌遠,都沒去拿,爛到那裡了;那老傢伙說光自留地裡打的糧食就夠吃的,那點熊地瓜就算了,不要了,這充分說明當前形勢大好,困難時期已經正式過去了,我看這個三自一包還行來!
他說的前兩項我在有線廣播裡聽說過,第三項卻不知道,我說老魚頭分了地瓜不去拿,也說明那老傢伙懶,有點飯吃就開始脹飽,不會過個日子!
劉老茄就說,這人是怪懶不假,思想也比較落後,你不要,送給別人呀,哎,他不,他讓它爛到那裡了!
劉老茄還告訴我,頭年地瓜大豐收,全仗了品種好,全縣統一種上了勝利百號大地瓜,平均單產近四千斤,而勝利百號大地瓜就是咱釣魚臺試驗的,大隊書記劉日慶因此評上了全國勞模,到北京開過勞模會,狗熊都向他打敬禮!
咱聽著挺稀奇,就問他,北京出狗熊?
劉老茄說,估計他說的是參觀動物園,那些狗熊經過訓練能向遊人打敬禮,他就以為是隻向他自己打敬禮!該同志沒化,也沒見過大世面,回來傳達個會議精神,就翻來覆去地老說狗熊給他打敬禮!
我說,能上北京開勞模會也不簡單哪!那就能見著**!劉復員說,估計沒見著,他要見著回來早吹了。不過他可見著了小笤他大姐高素英!還見著了早年來咱這裡搞過土改的工作同志,叫曹什麼來著!
我說,怎麼見著的?
劉老茄說,見高素英,是她娘讓他捎東西,給了他個信封;見曹同志,是人家正在會上,打聽沂蒙山來的同志,主動找的他。人家還專門請他吃了頓飯,連高素英也叫上了。
曹同志請劉日慶吃飯連高素英也叫上這件事,我希望同志們能記住,以後我再說另一件事情的時候,你就不會覺得突這個然。小韓德成告訴我,這種情況叫伏筆,啊,就是說評書的常說的那個按下這頭暫且不表的這頭。
我問劉老茄,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劉老茄說,是劉日慶在會上說的,誰不知道?正式會議精神他沒記住,淨記住了些這個。
我說,你這個同志記性不錯,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
劉老茄就說,咱是大隊的人了,當然更要關心國家大事了。咱挺奇怪,問他你在大隊幹什麼工作?
劉老茄說,當然還是繼續放豬了,不過已經歸大隊直接領導了,各小隊的豬都已經繳到了大隊,由我統一管這個理。
咱說,你放豬的水平一般化呀,永遠是瘦骨嶙峋的那麼幾頭。
劉老茄就說,所以需要到外地去取經呀,劉日慶說於家北坡一個女勞模餵了一頭大肥豬八百多斤,我就想去取取經,操他的。這個於家北坡咱還沒去過哩,聽說離咱這裡八里地,就不知道怎麼走,哎,趕明兒咱倆一塊兒去怎麼樣?
咱說,是隊上要你去的還是你自己要去的?
劉老茄說,當然是我自己要去的了,為了集體的養豬事業,隊上還能不同意呀,誰沒事兒看豬玩呀,又不是去看戲,那豬又不是演員,它再肥也漂亮不到哪裡去!
咱就說,行,咱也跟你沾點光,看看那個八百多斤的豬什麼樣兒!
噢,去於家北坡看那頭八百多斤的大肥豬之前,我還辦了另一件事:
給小笤家脫坯和砸炕洞。我讓我大哥證實劉老茄說的那些話準不準來著,他就讓我去砸炕洞。
劉老茄囉囉兒的那些事,基本上都是真的。我大哥說,劉日慶在北京見著了高素雲的姐姐高素英那是不假的,她姐姐來信的時候說過這事兒;那個姓曹的工作同志叫曹慧,跟原先莊上的老村長劉玉貞是乾姊妹,劉玉貞要不是嫁到外莊去了,去北京開會就輪不著劉日慶;就是那個八百多斤的大肥豬問題沒聽說過。完了就讓我給他丈母孃家砸炕洞。
此時我大哥已經大鳴大放地跟高素雲好上了,高素雲也來我家玩兒過好幾回了。我們那裡興定了親的未婚夫婦,逢年過節的時候男方家要叫女方來過節,而且還必須去人請,她自己不主動來,你這回請了下回不請也會麻煩無窮,不跟你散夥也得找點不痛快,所以農村青年一旦定了親都儘量早結婚,要不光請也請不起。你們這裡興不興?反正沂蒙山興。有時我大哥去叫,有時就我去叫。高素雲來到就在我哥那屋裡跟他嚓嚓咕咕。我哥自己住著一問小西屋,裡面拾掇得跟公家人兒的辦公室似的,既簡陋又整潔。頭年中秋節的時候,高素雲來我家,我大哥不讓她賣豆腐了.說是小二十的個大閨女了,整天扯著個嗓子在街上喊,也不嫌丟人!
高素雲說,這會兒嫌我賣豆腐丟人了?當初不知全莊數著誰家換豆腐多,也不知是誰說我喊聲悠這個揚。
我大哥嘟噥著說,你不跟我好,你願意賣什麼就賣什麼,與我無關;你跟我好,我就不讓你賣東西,特別當莊當院兒的,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在那裡跟人家做買賣,也不像個胡琴兒;我現在不知怎麼的,一聽見你喊換豆腐來,我臉上就發燒,就聯想到那個豆腐西施。
高素雲有點小激動,說是豆腐西施是誰?你跟她什麼關係?這個事兒你得跟我說清楚,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大哥就說,想到哪裡去了!豆腐西施是魯迅小說中的人物。
高素雲說,你就唬我吧,編吧!
我大哥一抬頭看見我在門口外邊聽,就說去去去,毛孩子家還學會了聽牆跟兒呢!往下他怎麼跟她解釋的,不詳。可打那之後,高素雲不賣豆腐了,她到村裡的試驗隊幹活去了,賣豆腐的換了她家老四。
我大哥這人比較虛榮,也比較地重色輕友、重色輕兄弟,他跟高素雲好了之後,充分利用我這個廉價勞動力,將他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咱的勞累和辛苦之上。高素雲家裡有點什麼稍重點的體力活,比方起豬圈了,刨自留地了,隊上分了地瓜及柴草之類往家運了,我放學回到家,一放下書包他就要我去幹。弄得莊上的人都笑話我,說我哥拿咱當成冤大頭了,整天累得哼哧哼哧的,純是白忙活。我不知道白忙活是怎麼個概念,就說,咱幹完了活,她家還管飯呢!
有人問,管的什麼飯?
咱說,煎餅卷豆沫唄,還能是什麼飯!
那人說,煎餅卷豆腐嘛還差不多,也太拿著咱小三兒不當人了。
還有人就說,沒弄個小酒或豆腐腦兒的讓咱小三兒喝喝?
咱說,操,咱又不是大人!
有人說,你哥要去,甭幹活就能弄個小酒喝喝,豆腐腦兒也盡著喝,你哥是人,你也是人,憑什麼拿咱小三兒不當人?
還有人就說,人家是勞動委員呢,你可真是個勞動委員!
完了就嘿嘿地笑,弄得咱非常尷這個尬。這麼三說兩說,我哥再支使我去的時候,咱就沒什麼積極性了。不說不尋思,一尋思還真是那麼回事兒。她家的人特別是她那個娘,總給人一個咱去幹活理所應當的感覺,幹完了這樣兒,還有那樣兒。倒是小笤還不錯,我幹活的時候,她也一起下手,中間還問問咱累吧?喝水吧?有時她娘讓咱再幹另一件活的時候,她還說她娘,幹嗎呀?人家的兒不用白不用咋的?你看著他個子不矮,實際上比我還小,還拿人家當整勞力使喚起來了呢!她娘就說,是嘛?我還以為這孩子十六七了哩,快坐下歇會兒,喝口水,可把俺孩子累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