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往回走的路上,小笤說,那個女的我認識,叫劉乃春,是當春乃、乃發生的意思。
咱說,好傢伙,還當春乃發生呢,這回可真是發生了!
小笤說,人家還是高小生呢,手也挺巧,上年我大姐做了件藍底兒白花的印花布棉襖,她說大過年的穿這個不吉利,兩個人就用紅墨水在那些白花上點上紅點兒,哎,還怪好看!那個當春乃發生是她自己說的,這麼好的個閨女,還幹這個!過會兒又說,怪不得劉志國囉囉兒沂蒙山區紅爛漫呢,在這大山溝裡可得了他孃的勁了!劉老茄還真是怪流氓。有一次,我和小笤又在樹底下玩家!家,劉老茄趕著那幾頭克郎豬過來了。一越鼓的那些豬好像永遠長不大,永遠是那麼瘦骨嶙峋、萎萎縮縮。他手見著我倆就說,你;倆在這裡操x呀?小笤忽地就站起來了,疤瘌腚你介暾孩子,跟你娘操x呀!劉老茄嘿嘿著,你這個女同、同志罵起人來跟男的一樣,還跟我娘操x,你怎麼操?小笤臉紅紅地說,讓、讓小三兒操!她說著搡了我一把,你說話呀,你說你操!
咱愣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她又反過來把我罵一頓,說我八腳踢不出個屁來,整個一個小潮巴,永遠上不了大席面!
劉老茄說,算了算了,算我不對,開個玩笑的,你還沒完兒了呢!
小笤說,誰屑跟你開玩笑,一個熊疤瘌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怎麼長的來!完了又指指那幾頭克郎豬說是,瞧你那熊樣兒,跟它們怪像弟兄們!
我讓她這比喻給逗笑了,小笤也噗哧一聲笑了。劉老茄見我們笑,尷尬地說聲,操,怎麼尋思的來!就也在那裡嘿嘿。
這麼一笑,我們就不計前嫌了。劉老茄開始一個勁兒地巴結小笤,拿钁頭將一些壞死的桑樹枝幹咔嚓就掰斷一股。聲音不小,嚇人一跳。小笤說,純是個搞破壞的傢伙!
劉老茄說,拾柴禾,我就喜歡弄些硬東西,小妮子家只會耬些乾草之類。小笤說,還之類呢!我跟他說,我們見著那個日出江花紅似火了。劉老茄說,噢,是劉志國呀,你們在那裡看見的?我說,他跟一個女的在柿子林那裡胡囉囉兒呢!劉老茄說,他兩個在那裡狗吊秧子是吧?我也看見過。我說,你管他叫哥,還這麼說!劉老茄就說,操,又不近,我管他叫是叫哥,可早出五服了,他兩個囉囉兒也是瞎囉囉兒,沒什麼好結局!小笤說,怎麼了?劉老茄說,那個變的我管她叫姑呢,你想想!我們想不出來;髓虢說,我管她叫姑,劉志國就也管她叫姑,哪有侄子跟駕姑的囉囉兒的?小笤說,他兩個也出五服了吧?劉老茄就說,出了也不行!當莊當院兒的,都姓劉,平時見了面都是問吃飯了小姑,猛丁一下成了兩口子,那成什麼體統?小笤說,熊毛孩子還挺有個原則性呢!
劉老茄開始抽他那個小菸袋,他用火鐮打著火小大人兒似的說是,你們等著瞧,早晚得有好戲看!當了幾天熊工人,能得他不知道姓什麼!
劉老茄由嘲笑工人聯絡到各級幹部,說是咱莊的幹部水平都太凹,一個個的連個話也說不囫圇,就會說形勢就這麼個形勢,情況就這麼個情況,啊!
小笤嘿嘿著,公社一級的幹部也不怎麼樣,就會放電影的時候拿著話筒在那裡胡囉囉兒!
劉老茄說,縣裡的幹部也一般化,去年冬天來的那個工作隊的女的,還唱九九那個豔陽天呢,九九豔陽天有什麼了不起?九九不過八十一!
小笤說,省裡的幹部也沒啥了不起,那年來的些地質隊的人整天扛著些紅一道白一道的杆子往山裡竄,累得些熊一個個呼哧呼哧的!
我們一邊說,一邊笑,笑得眼裡流出淚來。那一會兒我們忘記了各自的身份,好像誰也不如我們活得愜意,活得滋潤,表現得很驕傲,很自滿。
過後我問小笤,出五服是怎麼回事兒?
小笤說,倆人若是一個爺爺算三服,一個老爺爺是四服,一個老老爺爺是五服,出了五服就是一個老老……老老得她臉憋得通紅,脖子鼓得老粗。咱就笑了。她說,你笑什麼?我說,跟喚豬似的!
她就說,你也學壞了,我說跟他學瓜出好兒來吧?你還不信。……那是一段充實的日子!這個充實的日子也是跟韓香草學的,是哪回來著,說起話來、觸就跟我說要過點充實的日子,聽上去還有點小學問。她這話對,咱就把她來引用。
當然了,充實歸充實,你現在若再讓我去要飯,我也不願意。我只是從一種感、感覺的角度說的,如今吃不愁穿不愁,哎,有時還覺得有點小失落,那時窮得去要飯,卻覺很充實,你說奇怪吧?所以韓香草一說要過點充實的日子,我就能理解。冬天的祕密秋天的時候,我就不要飯了,我們一起出去攔地瓜。我們在大人們已經翻過的地裡再翻一遍,看有漏網的沒有,公家人兒管這活叫復收,我們就叫攔地瓜。誰攔了算誰的,沒有繳公這一說。那時候,因為吃著大鍋飯,一些人責任感不強,勞動不細心,地瓜漏網的情況經常有。也還有些地瓜是在溝里長著的,它不按墩兒來,我們叫它飛地瓜。其原因多半是夏天的時候沒翻秧,秧生須、須變根、根又生薯。
它們的個頭兒一般都不大,地面上看不出跡象,也往往容易漏網。我和小笤出去攔地瓜的時候,就跟著劉老茄。他告訴我們,豬這東西,嘴長,鼻子靈敏,他要逮著個地方猛拱一氣,那地方肯定有地瓜,而豬們拱過的地裡絕對再攔不出地瓜來。他不知是要巴結小笤還是確實就是心眼兒好,他讓我倆跟著他,他去哪裡放豬,我們就到哪裡攔地瓜。我們去了之後,他讓我們跟著那幾頭克郎豬,待豬們拱出地瓜來,與它嘴裡奪食吃;要麼就見它在哪裡拱,趕快將它趕走,我們自己刨。說是這麼說,可真要從它們嘴裡奪食吃,談何容易!想想看,那些個熊克郎,一個個本來就飢不擇這個食,窮困潦這個倒,哪能到口的肥肉給你吃,它豈不窮兵黜武,誓死捍衛它的勞動成果?有時為了一小塊地瓜能追得它們滿地跑,遇到個厲害的它還會向你齜牙咧嘴,露出窮凶極惡的樣子,我們往往就罷了休。
我大哥放了秋假,有時也跟我們一起攔地瓜。這傢伙有點小虛榮,幹起活來假模假式,得空就想休息一會兒。我們跟眾克郎捉對廝殺的時候,他跟劉老茄蹲在地頭兒胡囉囉。
劉老茄說,當前形勢還是好的吧?我哥說,好,東風繼續壓倒西風嗯。
劉老茄說,聽說蘇聯不跟我們好了?連抗美援朝用他的武器也要我們還?
我哥說,有這個說法!要不這麼困難呀!劉老茄,還蘇聯老大哥呢,x大哥!,我哥說,甭說黨和黨、國家和國家,就是親兄弟還不是說翻臉就翻臉!你跟你大哥不是也經常鬧彆扭!
劉老茄就說,凡是兄弟相稱的,都長久不了,一翻臉比不是兄弟的還僵!
我哥說,你不是放豬的呀,簡直就是個小哲學家呀!
劉老茄更加裝腔作勢,翻臉也不怕,他要扔過個原子彈來,咱這裡也沒事兒!就是平原的人民要吃苦了,一馬平川,一顆原子彈全報銷。
我哥說,這些學問你是從那兒學來的?
劉老茄說,大隊部的牆上都貼著預防原子彈的宣傳畫,你沒看見?這說明他確實就有扔的可能性,要不能隨便貼呀!
我哥就說,還是個有心人,你放豬真是可惜了的!
劉老茄還挺謙虛,說是一個人在山上放豬,沒事兒的時候就喜歡瞎琢磨,越琢磨就越覺得哪裡也不如咱這裡安全!哎,你在中學裡沒談個戀愛什麼的?
我哥不悅,**大的個毛孩子還怪能操閒心哩!
劉老茄說,那回我去東里店趕集來著,聽見幾個孩子在那裡咋呼沂蒙一中戀愛成風,那還不可著勁兒地談呀!我哥說,純粹是造謠,校長講了,要是再聽見誰在那裡瞎咋呼,一查到底,堅決打擊不留情!你還是老老實實放你的豬,要是再胡囉囉兒,讓上級知道了不毀你個婊子兒的來!
劉老茄說,還怪有點集體榮譽感呢,當了中學生還是要注意謙虛謹慎,啊,要不恥下這個問。
我哥說,操,跟你爹一個熊德性,胡囉囉兒還能遺傳哩,不恥下問是我問,不是你問。劉老茄說,你問就是不恥下問,我問就不是不恥下問了?我哥就說,算了、算了,不跟你在這裡窮囉囉兒了。現在想起來,我的整個少年時期,都是跟小笤和劉老茄聯絡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