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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的城市攻堅戰-----第七章 租個女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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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租個女友回家

我剛漲了一個月的工資,又跌了回去。

馬經理跟我說:“橫日啊,之前部門一直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就少了個統籌,現在好了,你做這個工作,我很放心。統籌工作,關乎部門的工作效率,策劃的成色,客戶的滿意度!”

幾個單子做下來,我逐漸體會到了統籌的“重要性”。李秋雨和孫乾就不用說了,就連新來的楊敏和陳雷,也是經常這麼讓我“統籌”:

“哎,橫日,幫我去影印一份,謝謝!”

“橫日,幫我把這個校對一下,謝謝!”

“橫日,我趕稿子,幫我下去捎份蛋炒飯,謝謝!”

後來,我們熟了,乾脆把字首和字尾都省了,頭也不抬,就開始讓我“統籌”:

“這個著急,趕緊給製作部發一份!”

“這份趕時間,馬上給客戶發個樣稿!”

我現在明白了,馬經理是不動聲色地給了我一個教訓。

後來,夏萍萍在新單位穩定下來,打過一個電話問我的情況。我說,現在在做統籌。她聽了就更來勁了,一口咬定這絕對是馬四眼的陰謀。

轉眼,快到元旦了。

張落雪給我打了電話,說要回島城。

我很高興,有大半年沒見她了。本來說好,我去車站接她,可是她突然就出現在我面前,坐在辦公樓大堂的沙發上。

我曾幻想著上去給她一個擁抱。可是,到了跟前,卻連手都沒伸出去。

張落雪更漂亮了,看起來比以前更加知性。

她見了我很高興,問我:“在公司怎麼樣?聽說你前段時間設計了幾個策劃,都很出彩呢!”

“那是訛傳啦,你聽誰說的?”我想知道除了她,還有誰在關注我。

“怎麼會是訛傳呢?”

“當然是訛傳。我現在不過是個打零工的,小職員。”這是現在的實情。

我曾極度渴望成功,來擺脫大學時的陰霾。可這短短几個月裡,經歷過一些起落後,我突然有了些心得,我還是渴望成功,但不是飢渴了。我已經證明了自己可以做出好案,這就夠了。

我希望自己再經歷一些磨鍊,變得更有韌性。

“你變了!變得沉穩有自信了,我能看出來。”張落雪對我一向是很坦誠。

“從哪看出來的?”

“你能不急不慢地跟我坐在這裡說話,就證明你沉穩自信了。”

我心裡暗自高興。“回來待幾天?住哪裡?”

“嗯……大概三四天吧,我住親戚家。”張落雪說:“週六咱班同學聚會!”

雖然張落雪刻意捎帶著把聚會這個訊息說出來,我還是沉默了。

有關班裡的事情和人,我仍不能把自己調整得順其自然。“是嗎?我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沒有人通知我,或許也沒必要通知我,連畢業照上也沒我。

“那你去嗎?”張落雪試探著問。

“你說,我應該死皮賴臉地去,還是興高采烈地去?”我的情緒中明顯帶有了敵意。

“去見見他們,他們也都很想你的。”張落雪在給我找理由。

“他們想我?想我為什麼不通知我聚會?需要你一個北京人千里之外跑來告訴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他們……”張落雪無語。

“別告訴我他們忘了,別人都忘不了,單單忘了我?”我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口氣緩和下來:“算了,既然這樣,我想我還是不去了。等你聚會完了,我單獨請你吃飯,提前給你過生日。”

她的生日我從來都沒忘。

2006年的倒數第二天,晚上。

快12點了,我在騎士酒吧,跟大頭喝酒。我的同學們,不知在哪家酒店,其樂融融,傾訴衷腸。他們不會在意是不是缺了一個人。

我的酒量還是很差,只喝一瓶,就不省人事了。

早上醒來,我睡在大頭的宿舍裡,地上一堆酒瓶子。

“醒了?”大頭伸出兩個手指頭:“兩瓶,兩瓶啤酒,你就倒了。來的時候還告訴我,你要喝酒,就這個量,我喝你十個。”

我給張落雪打電話,想請她吃飯。

她說:“不了,學校有急事,已經買了下午的車票。”

“那我去送你吧。”

“我已經進車站了。”

張落雪走了,而我預定的蛋糕,還沒去取。

我到了蛋糕房,問能不能退。服務員說,不能。我只好取了蛋糕,蛋糕上清楚寫著“落雪之日”。想來沒地方去,又回了公司。

寫字樓,靜靜的。週末,加上元旦,誰會來加班?我進了辦公室,開啟電腦,發呆。

蛋糕安安靜靜地放在茶几上,而過生日的人,此刻已遠在千里之外。

我拆開盒子,插上蠟燭,唱起了生日歌,跑調還是跑得厲害。但是沒人聽。

唱完歌,替自己許了個願,吹滅了蠟燭。我把蛋糕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開始吃。

我不知道唐木什麼時候站在辦公室門口,她“咳”了一聲:“想必一個人過生日的心情很獨特吧?”

我慌亂地站起身,說:“你也加班啊?”

“什麼叫我也加班啊?偷吃蛋糕,不厚道啊!你過生日怎麼也不跟別人打個招呼呢?來,我陪你一起吃!”唐木在旁邊坐下來。

“不是,不是。”我本想說不是我生日,可是我能告訴她我給張落雪買了蛋糕,人家卻坐車走了嗎?將錯就錯吧。

“你還真是一個怪人!幹嘛自己躲在辦公室過生日呢?去飯店叫幾個朋友一起吃一頓不好嗎?有這等好事從來不記得我!”

我憨憨地笑了,說不出話,只能問她:“今天忙什麼呢?”

“你不知道,公司今年的新年晚會,讓每個部門都出一個節目,我正頭疼呢。我要想一個絕妙的節目,給大家一個震撼。”

她總是滿腦子的奇怪想法。

元旦一過,離春節就不遠了。

陳總在週會上透露,今年公司業績不錯,要在香格里拉宴會廳舉辦新年晚會。要求每個部門至少出一個節目。

幾天後,馬經理讓我們每個人先報節目,然後篩選一到兩個,一定要在年會上出彩。他說:“作為策劃部門,理應有優秀的節目,這次一定要把節目這個事當成一個客戶的策劃,趁年底業務不忙,好好在公司露一下臉。”

作為公司的壓軸節目,曹哥的無聲劇據說年年都拿獎。他模仿人,模仿動物,都惟妙惟肖,還有故事情節。更妙的是整個節目,不發出一點聲音。想想吧,偌大的會場,觀眾鴉雀無聲,全都注視著臺上的曹哥,這是多麼奇妙的一幕。

曹哥這次擺擺手,說:“老馬,別每年都讓我上,今年新來了這麼多年輕人,讓他們也露露臉,他們還指著這次上節目找物件呢!”

馬經理說:“你是跑不掉的。”

我五音不全,又不會跳舞,什麼節目也沒報。

陳雷和楊敏,拉上了李大姐,還有隔壁二部的兩個女孩,弄了個舞蹈,每天中午吃完飯就去會議室排練。

唐木跑過來,找我。“你幫幫我,幫幫我,陳總非要讓總經辦也出節目。辦公室除了他,就是我,還有他的司機,我們出的哪門子節目啊?”她彷彿已經忘記了我曾經惹得她好幾個月沒理我。

“我真的不行,五音不全,沒有藝術細胞。不騙你,我幼兒園都沒上,啟蒙教育階段就落後了。”

“你這人,好吧,你欠我的那頓飯我不要了,給我弄個節目!”

“你來個獨唱行了。”

“唱歌我找你幹嘛?弄個好玩兒的!”

我想起了大三元旦,我和趙忠娃準備的雙簧。我找出了那個雙簧的本子。

唐木居然很感興趣,說:“就是它了。”

“你跟誰演?陳總還是司機?”

“廢話,當然是你了。他們我叫得動嗎?”

就這樣,總經辦報了一個節目,節目、演員,唐木一概保密。

我開始利用一切時間修改劇本,劇情改成了公司業務員掃樓的情節。我負責蹲在椅子後面念臺詞,唐木一會扮業務員,一會扮客戶,忙得上躥下跳。

我們的排練從不在公司會議室。有時候,趁陳總出去,唐木把我叫到總經辦,祕密排練。

臘月十五,離春節還有半個月。

公司在香格里拉包了一箇中型宴會廳,四十多人,分了四桌。我們的節目第三個出場。

“下一個節目,雙簧《掃樓》,表演者唐木、趙橫日,選送部門總經辦。”

我和唐木上場了。從第一個小包袱臺下的爆笑,我就知道,今晚我倆成功了。

不可否認,唐木很有表演天賦,表情、動作拿捏得相當到位。而我,則一會壓低了嗓子,一會捏尖了嗓子,念著臺詞。

中場間歇,陳總宣佈了年度優秀部門、優秀員工,現場派發了年底紅包。策劃一部因為萊美的案例,拿了個特別獎,公司獎勵2萬元。我很高興,能參與這個案子的創作。我不是矯情,我當晚真的被公司濃厚的團體氣氛感染了,能在這樣的團隊中工作,我覺得很幸運。

曹哥的無聲劇,是我看過最有創意的舞臺節目。他這次表演的是一個老農和一頭牛的故事:一個老農,牽著一頭水牛,去河邊飲水,結果老牛貪圖水塘的涼快,下了水不願意上來,老農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把老牛趕回家。曹哥一會扮老農,一會扮老牛,把老牛的倔強和老農的氣急敗壞用肢體語言表現得淋漓盡致。

結果曹哥的節目拿了一等獎,我和唐木的雙簧拿了二等獎,我很高興,唐木更是興奮不已。

我和唐木之間的誤會隨著這次合作,煙消雲散了。元旦晚會後,唐木對我的印象大為改觀,跟我親近了不少。

但即使這樣,我也不會異想天開地想要跟她發生點什麼。

臨近放假,部門事情不多。

每個人都拿到了部門紅包。馬經理給我的紅包裡,分了兩部分,一部分是部門年終獎500塊,一部分是特別獎的分紅1000元,加上公司的年底紅包1000元,我總共拿了2500元。

我很知足。

臘月二十三,小年兒。我樂呵呵地請唐木吃餃子。唐木問我“馬四眼”給了我多少部門年終獎,我說500。她大罵馬四眼不厚道,說:“你們部門一人平均3000呢。”我很吃驚。

這時,父親打電話來,問我過年回不回家。

我說:“回,二十七放假。”

母親搶過電話,問:“有沒有物件?有的話一起回家看看。”

我說:“沒有。”

“你爺爺他可是盼著呢!現在,工作也有了,趕緊找個媳婦,結了婚,我們就放心了。”

我支吾著,就掛了電話。

唐木笑嘻嘻地說:“家裡逼婚了吧?”

“嗯,爺爺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如往年硬實。”

“租一個吧,現在流行租媳婦回家過年。”

“租什麼租,差點就被遣返回家,多謝學校仁義,沒通知家裡。你知道吧,如果不是陳總收留我,我的戶口早就被學校遣返回原籍了,我被開除的事就瞞不住了。”

“我當然知道,陳總就是因為這個才提前給你辦理的戶口。當年,他母親就是受不了兒子被開除的事實,才去世的。你能進公司,全靠陳總成全你。”

“是啊,所以我現在很知足,很感恩。”

唐木轉移了話題:“農村好不好玩?我還從來沒在農村過過年呢?”

“好玩,比城市有年味,到年底,農村大集買年貨,寫對聯,放鞭炮,扭秧歌,踩高蹺,很熱鬧。”

“你租我吧!”

“什麼?”

“你租我啊,一天五百塊,我跟你回農村過年!”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說:“別扯了,租不起。”

“那打個五折,一天二百五。”

“你就算二百五,我也租不起。”

“哦,那算了吧。”

如果是張落雪,我一定租了。

到了二十六,我正在公司收拾東西,唐木跑來愣頭愣腦地問了我一句:“你到底租不租啊?”

我不知道她真的想去農村過年,我以為她開玩笑的。

“不租。”

她嘟著嘴,走了。

臘月二十七,我踏上了回家的火車。

我給爺爺買了些補品,給母親和父親各買了一件毛衣,一雙皮鞋,給小外甥買了些小玩具和糖果,總共花了一千多塊。然後,花了二百多塊買了一隻手提箱,可以抽出拉桿,小軲轆拖著走的那種。這樣,顯得體面些,可以佐證我在外面確實工作不錯,好讓父母放心。

母親老早就等在村口。北風吹在她的臉上,我看見她在抹眼淚。“這麼冷,你這麼早出來幹嗎?”

母親接過我手裡的東西,“在家也沒事。”

回家的路上,村裡人都說:“大學生回來了!”母親還是像從前一樣,臉上掛滿了幸福。

父親在拾掇院子,準備年貨。爺爺坐在太陽窩裡,見我進門,他站起來:“勇勇啊,勇勇回來了!”勇勇是我的小名。

爺爺面堂紅潤,氣色不錯。母親說他身體大不如前,歲月不饒人。

我換上舊衣服,跟父親一起收拾院子。父親也老了,快六十了,鬢角上早就生了白頭髮,今年更多了。想起自己整整一年沒回家看看了,心裡很愧疚。

母親在飯棚裡殺了兩隻雞,準備做家鄉特色的油炸麵食——虎頭雞。我小時候最盼著過年,吃虎頭雞,那簡直是人間美味。

第二天,我和父親去年集上買鞭炮,買紅紙寫對聯。母親叮囑我們買些燒紙和香。她每年都要燒紙祭奠先人,在香爐裡點上香,虔誠地跪在那裡祈禱一家人平安幸福。

農村的年味就是從“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中,火紅的對聯中,透露出來的。

臘月二十九晚上,一家人坐在床沿上,母親絮叨著家裡一點也幫不上我,讓我一個人在外面受苦了。

我懷疑他們知道了什麼!可是,我戶口直接落在了公司,學校應該不會主動告訴家裡什麼情況吧。

但是,父母今年似乎對我格外疼惜。

父親說:“還記得爺爺教你寫毛筆字吧?”

“記得,行端坐直。”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去磕頭。”

晚上,我躺在**,總覺得父母好像知道了些什麼。我怎麼才能讓他們放心,除了帶回家的錢和給他們買的東西,我確實拿不出什麼實物來證明我在島城過得不錯。

快十二點,張落雪發了一條新年祝福簡訊,雖然是轉發的,但是我心裡依然很興奮,她總是能想著我。我很快給她回了一條,問她在北京,還是在家。她沒回。我把張落雪的簡訊,轉發給了同事,一會陸續收到了回信,只有唐木沒回。

我很認真地給陳總髮了一條,說了很多真心感謝的話,陳總也很快給我回了,是祝福父母身體健康之類的話。

年初一,各家各戶都起了大早,去給長輩磕頭拜年。一個家族,往往能湊上幾十口甚至上百口人。這個時候,混得好的都會湊在人前,而混得不好的會覺得沒臉站在人堆裡,這就是農村的規矩。

叔伯和嬸嬸們東長西短地聊著。提起我,他們總是滿臉的讚歎,我從小就習慣了他們的這副表情。而今年,我發現父母的笑容不像以前那麼踏實了,雖然依然堅定。

如果我不能讓他們堅信我現在真的很好,這些許的不踏實就會像肉中刺,一直隱隱地提醒他們,讓他們不安心。我必須讓他們安心。

唐木!我想到了唐木!

她會證明一切,掃除一切的不確信。但是,我憑什麼把人家一個姑娘,從城裡叫到農村來?雖然她一直半開玩笑地說要跟我來農村過年,我可不能把她的客氣當實在。

我很難跟唐木開口,但父母眼神裡的不安讓我心疼。

我猶豫了好久,決定以朋友的身份,邀請唐木來我家做客。我自我安慰,現在已經過完年了,跟年前唐木跟我回家,性質不同了。

我給唐木發了一條簡訊:“一天二百五,請你來老家看秧歌和踩高蹺。”

唐木這次很快就回了:“用得著本姑娘了,早幹嘛去了?”

一會兒,她又回了一條:“你舌頭怎麼那麼硬,不會打彎兒服個軟兒啊?”

“姑奶奶,求你了。”

她迅速回了:“路線。”

我給她發了路線,並囑託她:“千萬別露餡兒,別讓我父母知道我被學校開除的事,讓你過來就是給證明沒這事的,來的時候一定把公司活動的照片全帶來。”

“沒你那麼笨,瞧好吧,對了,我是什麼?”

“奶媽!”

我想起了《大話西遊》裡的吳孟達。

“哈哈,奶你個頭,我是你的緋聞女友。”

“你老家哪裡的?父母是做什麼的?省得咱倆穿幫。”

“你這是藉機刺探軍情,你大大的狡猾。島城,父母都是科大的老師。”

我恍然大悟,難怪她對學校二門的包子鋪那麼熟。而且,我還猜到了一件事。

“陳總的恩師就是你父親吧?”

“猜對了一半,我父親在學校做行政,母親是陳總的老師。”

初二一起來,窗外皚皚的白雪分外刺眼。

唐木坐了最早的一列火車,到縣城,大概是上午九點半,從縣城坐客車到我家,半個多小時。如果路能跑車,大概十點半就到。

九點半,唐木發來簡訊:“下火車了,正在等車,好大雪,好冷。”

十點,她又發來一條簡訊:“租了一輛計程車。”

“安全第一,我去省道路口接你。”

出門前,我跟爺爺說:“爐子弄旺點,把屋子燒熱乎些,等會你孫媳婦要來!”

“誰?”

“你孫媳婦!”我出了門,心裡不知是該高興,還是忐忑。

十一點,一輛計程車在省道路口停了下來,唐木從副駕駛出來,大大小小的好多個禮盒,我趕忙過去幫忙。

唐木穿著雪地靴,白色的長棉服,圍著一條粉紅的圍巾,戴著一頂針織的貓耳帽。圍巾裹住了她的嘴和鼻子,我只能看見她漆黑的大眼兒。她站在雪裡,不施粉黛卻依然漂亮。我從來沒注意。

“這麼冷,帶這些東西不凍手啊?”

唐木往下按了按圍脖,說:“醜媳婦第一次見公婆,不帶東西,哪敢進門吶?”

我和她並排著,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裡走。

唐木回頭看了看腳印,說:“今夜有暴風雪,請準時回家。”

一進村,喜歡扎堆看熱鬧的鄉里鄰居三三兩兩地站在道門口,倚在剛剛出來的太陽窩裡,看著我和唐木,議論紛紛。

我說:“再複習一下。你爸是科大的領導,你媽是園藝系的教授,是陳總的恩師。你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唐木說:“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可見你平時多麼不關心同事!我是同濟的。”

“勇勇,媳婦真漂亮!”

“勇勇,媳婦真俊吶!”

鄰居大聲說著,誇著唐木。

我不知什麼原因,可能是虛榮心作梗,居然主動給唐木一一介紹:“這是二嬸。”

唐木也極其配合,馬上站住,甜甜地笑一個,然後親熱地叫一聲“二嬸好”。

母親早就迎在了門口,乍見到唐木,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笑。唐木見到母親,上去拉住她的手,叫了聲:“伯母好!”母親高興地說:“快回家吧,外面冷。”

唐木跟著我進了院門,爺爺站在屋門口,唐木不用我介紹,主動上去叫了一聲“爺爺!”爺爺當然高興。

唐木這一路下來,已經俘獲了全村人。

爺爺把唐木領進屋,爐子燒得哧哧地響,暖和多了。我說:“你不介意穿棉鞋吧?別讓爐子把你的靴子烤化了。”

“不介意,不介意。聽說農村的棉鞋比什麼鞋都暖和。”

我拿了一雙新棉鞋,裡面墊上棉花,遞給唐木。

唐木脫下靴子,換上棉鞋,連說:“真暖和,真暖和。”

父親聽說我來了朋友,匆匆回了家,跟母親開始忙活午飯。我、爺爺、唐木圍坐在爐子旁,爺爺沏了紅茶,唐木捧著杯子噓溜噓溜地邊喝邊熱乎手。

飯桌上,我正式介紹了唐木。

“姓唐,叫唐木,同事,好朋友!”我跟父母說。其實,不管我怎麼說,他們一定是認為這就是我女朋友了,必然是這樣。

母親一個勁地給唐木夾菜,說:“鄉下沒什麼好菜,你別嫌難吃。從外面進來冷,多吃點暖和身子。”唐木對一碗山藥燉雞極感興趣,吃了滿滿一碗。

吃完中飯,唐木拿出我們新年晚會時的照片、公司同事的大合影,以及我在公司樓前的照片,她把能翻出來的照片全部給帶來了。父母眼裡的那種不安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溢於言表的歡喜。

我和唐木相當默契,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看來,新年晚會上我們合作雙簧時培養的默契還在。

下午,又開始下雪,大片大片的鵝毛雪花飄落下來,唐木開心地在院子玩起了雪。父親說:“雖說是城裡人,可是她一點也不拘束,性格很好,長得也漂亮。”

聽了父母的誇獎,我心裡居然有種假象:唐木要真是我的女朋友,會是什麼樣?

我們在院子裡一起堆雪人,她穿著棉鞋,在雪中跑來跑去,更顯得素淡動人。

她學著爺爺叫我的聲音,喊我“勇勇”,然後樂得咯咯笑。

吃完晚飯,一家人圍坐在爐子旁邊,唐木講起公司裡的趣事,惹得爺爺和父母笑個不停。然後,我們去院子裡放一種俗稱“泥墩子”的煙花,煙花哧哧地噴出幾米高,能持續一分多鐘。煙花映照在她臉上,她笑著,真實而美麗。

這份假扮的感情,卻真實地讓每個人都高興,包括我。

晚上,我騰出了我的房間,母親細心地給她裝了一個熱水袋,換了一床嶄新的被褥和床單。我則去了爺爺的房間,跟他擠一張床。

唐木的到來,幾乎亂真。

初四,鎮上的秧歌隊和高蹺隊,在鑼鼓喧天中,進了我們村。

我和唐木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唐木依舊穿著那雙母親親手做的棉鞋。而這,更為她贏得了“一點也不嫌棄農村”的名聲,我每天都接收著來自村裡人的羨慕的目光,我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目光了。

我明白,我這麼做冒了很大的風險。我只是不想讓父母擔心。我和唐木的事怎麼跟父母周旋,那是將來的事。至少現在,他們不會再擔心我。

爺爺把我小時候玩過的“團耳”(一種木製的陀螺)、九連環、彈弓拿出來,給唐木玩,唐木玩得開心極了。爺爺是村裡的一把好木匠,我小時候的玩具大都是爺爺做的。我教唐木在雪地上支起篩子,撒上幾粒糧食,誘捕出來覓食的麻雀,然後再放飛;教唐木在雪地上打冰溜溜;教她玩一種叫“趕球”的遊戲。

唐木很高興,見識了很多聞所未聞的玩物、趣事。

初六,我和唐木踏上了回島城的車,農村人出門講究“要想走,三六九”。

車上人不多,大規模的探親返城流還沒開始。我和唐木坐在火車上,窗外是皚皚的白雪,白得讓人眩暈。

唐木說:“農村真好!”

“吃慣了魚肉的人,偶爾嘗兩口窩窩頭,還是很香的。”

“人為的心理鴻溝,害得你還不夠嗎?”

唐木刺中了我內心深處的那塊痛處,我不願承認。我曾試圖用她的方式彌平橫亙在我和其他人中間的那條溝壑,可是現實的差距始終或深或淺地存在。我想補,想追,卻因一步跟不上,便十步攆不上。

現在,除了在工作上證明我比他們強,或者起碼不比他們差,我沒有別的選擇和退路。我必須成為魔法盒子的骨幹。

唐木見我沉默,以為刺傷了我,她說:“你太**了,讓別人怎麼跟你交流?我如果說農村好,你就說我偶爾嚐鮮,不是真實感受;我如果說農村不好,你就覺得城裡人看不起農村人。我只能對農村,對你,對你家人和鄰居,閉口不談,是吧?這就是你的解決之道?”

我望著窗外,如果時間像風景一樣唰唰地這麼快就好了,我就可以看到幾年後我的樣子。

“勇勇,你什麼時候能自豪地對別人說起你的家鄉,說起村裡的奇聞趣事,說起你當農民的父母,說起你上大學時的糗事,你就自我解脫了!”唐木望著窗外,自言自語。

“你以為我想這麼封閉自己嗎?我上小學、初中、高中時,都是出類拔萃的優秀生,學習、體育、出板報、搞活動,我樣樣很出色。可是,到了大學,我這也不行,那也不會。”

“他們會唱歌,會打球,可是他們知道怎麼玩團耳嗎,他們會自己動手做彈弓嗎,他們知道冬天怎麼捕麻雀嗎?他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這也是優點嗎?”唐木反駁我。

“可是大學校園裡,不需要這些。”

“面子!你的面子比什麼都重要。我知道你為什麼大學過得如此鬱悶了,你把自己捧得太高了。”唐木說得很對。

“可惜,晚了!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我就不會摔得這麼慘痛。”我確實像唐木說的,太要面子了。

“妄自菲薄!你把自己的優點當做缺點,缺點也當做缺點,當然一無是處!會唱歌,會打球,一身的名牌,就是能力強嗎?你的人生不是活給他們看的,也不是活給村裡人看的,是活給你自己的。”

是啊,活給自己!

“唐木,你簡直就是天——使!”我說。

“天上掉下來的一泡屎?”唐木笑了。

我也笑了。

“你知道吧,當初陳總跟我打賭,你一定會回來,結果我輸了。不過,我還沒徹底輸。生活是公平的,勇勇,生活就像一面鏡子!”唐木說。

“你對著它笑,它也會對著你笑。是吧?我曾經天天對著它笑,可是生活卻一直對我哭。”我接過她的話。

“那你是假笑!不說這個了,我是出來鄉村遊的,不是來當牧師的。”

過了好久,唐木說:“勇勇!”

這個小名只有家裡人叫,她叫我“勇勇”,有種越雷池的感覺。

“你有過女朋友嗎?”

“你說什麼時候?”

“啊,沒想到你這麼**。那就從幼兒園說起吧,跟我說說你的情史。”

關於女朋友這個事,我一直未跟任何人說過。“小學時,剛開始幾年,我學習不好,於是就很喜歡班上學習好的女生,誰學習好我喜歡誰。學習好的女生,我一概認為貌若天仙。”

“呵呵,往往學習好的女生都長得駭人!”

“上了中學,我是學習尖子,又會畫板報,又參加越野,所以很受人待見,有不少女生要跟我好,被我一概封殺。可是我卻暗戀了坐在我前座的一個女生四年。這四年,我沒跟她說幾句話,每天只是看到她,我就很高興了。”

“哇,唐僧啊!”唐木讚歎。

“呵呵,如果我是唐僧,那就跟你是本家了。現在想起來,每天能看那個女生幾眼,我一天學習就踏實。就好比,學習是饅頭,她是鹹菜。就幾口鹹菜,饅頭吃得就格外多!”

“哈哈,這個比喻極其有創意!學習是饅頭,女生是鹹菜,太后現代派了!”唐木笑得很真實。

“大學裡有一個女生,我一直很喜歡,可我從沒表白過。”我想起了張落雪。

“你屬於悶騷型的。”唐木給我下了定義,“你要是再這樣下去,絕對會是個困難戶!你想等著人家女生主動半夜敲你的門啊?”

“那你呢,你是什麼型?”

“我?你們就別奢望了,我認識的人,一群凡夫俗子!本姑娘美貌與智慧並重,英雄與俠義的化身,怎肯輕易就從了你們這幫大俗人。我的相公,一定要是語不驚人誓不休,晴天打閃冬天雷的那種世外高人!”

原來,她喜歡有個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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