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做不到的,不就是先割掉上眼皮,再割掉嘴脣和鼻子,割下兩個耳朵,割得一張臉不成樣子了,才最後割斷脖子……我——”他把“我”的音節拖長,“做得到也不做,太他媽矯情。”
沉吟片刻,他又說,“不過,話說回來,我——一直以為我是整個校園裡碩果僅存的維郭派。好,現在又多了一個你。走,”他抬腕看看錶,“飯廳正好開飯,咱們到食堂邊吃邊聊豈不更好?”
“來,碰一下,”他舉起粥碗碰了碰正的碗,然後大大地喝了口玉米麵粥。“我——喜歡你這種人,不因人廢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的《女神》的確糟糕,但他的《棠棣之花》還可看。有**,有懸念,說白了,有戲劇元素,一邊看就可以一邊想象舞臺效果。”他停了停,又問正,“西方現代戲劇你看不看?”
“看過貝克特,費勁,就不看了。”
“不看不對,看了不喜歡還可以。要看,那麼多好書,你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在一本書上。要不要我給你開個書單?一百本,給你開個一百本的書單,你要在一年之內都看完,看完就什麼都不用再看了。我——也不喜歡現代戲劇。不是我說的,不出十年,現代戲劇就不會有人看了,戲劇還得回到老莎的路子上來。還是要講故事,不講故事還算什麼戲劇?也還是要說些人說的話,老郭的最大毛病也是太過詩化。”
“可莎士比亞的語言也是詩啊。”
“語言可以是詩,但表達的東西如果只停留在詩意上,那什麼詩都是垃圾。”不等正回答,他又說,“吧,小說比戲劇靠得住。你現在英語不行,可以看翻譯的。海明威,福克納,馬克·吐溫,毛姆好看啊,卡夫卡,茨威格,都好看,甚至大仲馬,《基督山伯爵》你肯定看過了吧?那是我——十歲時的啟蒙教育。還可以看些傳記,莫洛亞,他的寫法可以商榷,但確實好看,歐·斯通的凡高和弗洛伊德……現在的好書太多了,行,就先跟你說這麼多,太多你也消化不了。”
停頓片刻,他突然說,“下週二帶你去美國領館玩一次。”
“去那兒玩什麼?”
“甭管了,跟我去就是了。你要有專業課就請個假,選修課無所謂,回來借誰的筆記看看就行。不是我說的,這學校的選修課都太差,還不如我自習。對了,會有個女的,你別彆扭。”
那天天氣晴朗,他們一早就騎車穿過整個北京城,騎到領館門口。門前靜謐森嚴。老柴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給門衛看看,門衛似乎跟他認識,嘻笑兩下,就讓他們進去。穿過門前空地,走進房內,三拐兩拐拐進一間小客廳,迎面見三五成群站著十幾二十個人,熱烈地聊著。有英語,也有漢語,有黑人有白人更多的是黃種人。見到正,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國女人端著杯迎過來,老柴把正介紹給她,她讓他們先取吃的隨即被一個說一口流利中的混血男人叫了去。門口的長桌上擺著各式餅乾,蛋糕,麵包,火腿,還有咖啡和飲料。老柴很自然地倒了咖啡,正左右看看,才取了一碟點心和一杯桔汁。女人又走過來,牽著老柴的手把他帶到靠沙發一邊的幾個外國人那裡。老柴含著笑和他們一一握手,說著標準的英式英語。隨後,有人出來招呼說時間到了,廳裡的人紛紛放下杯子進入隔壁。
隔壁是一間小放映廳,擺著七八排蒙著寶石藍絲絨面的椅子。牆上垂下一片很小的銀幕,已經亮起來,大概在等待訊號。正在最後一排坐下,看見前面老柴和那個女人坐在一起,他摟著她的肩膀,她目不轉睛地看他。十分鐘過後,訊號終於接通,一個花白頭髮的亞裔男性出現在銀幕上,衝著鏡頭打聲招呼。
然後這邊的中國人一個接一個拿著話筒站起來發言,像是提問又像在表達什麼,有人用翻譯,有人自己講,都講得羅哩羅嗦,磕磕絆絆,以正有限的英完全聽不懂。將近一個小時過去了,銀幕上的人要麼回答兩句,要麼乾脆不講話,皺眉,撓頭,最後用手托腮,沉思,面狀越來越痛苦。這時,老柴從不知什麼人手裡搶過話筒,仍舊坐著,平靜地說,“我是d大學的學生。老黃,問你個問題,@[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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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我也想去百老匯。你能告訴我怎麼去麼?”)”因為時差,銀幕上的人停頓了兩秒,隨即大笑起來,對著鏡頭認真地說,“飛過來。我去機場接你。”
從會議室出來,不斷有外國人過來拍老柴的肩。中年女人搭著他的腰,也不時輕輕拍拍他的屁股。她在門口跟他們分了手。
晚上,老柴約了正出去喝酒。正問他銀幕上的人是誰,老柴說,“就是一美國戲劇家,剛在百老匯拿了個大獎。”又問他那些提問的是誰,老柴冷冷地“切”了一聲,“說是都是國內最棒的導演,戲劇批評家和理論家。你聽聽那說的是人話麼?”
正又問他那個女人是誰,老柴說,“咱們學校法語系老師。”
“法院系的,怎麼英語那麼好?”
“她在英國長大的,在法國讀的書。”
“你跟她——?”
“有一腿。”他問正有沒有女朋友,正說沒有。又問他有沒有過,正也搖搖頭。他拿著筷子朝他點點,說,“不對,這樣不對,這樣你要犯大錯誤的。我——認為,青春期就得過得像個青春期的樣子。”
“怎麼叫像青春期?”
“瘋,瘋夠,瘋噁心瘋吐了算。這樣等你到四五十歲,瘋不動了,才能夠找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要不然,你這輩子越老越覺得虧,癮沒過夠呢,最後不是個窩囊廢,就是個老不正經。”
“怎麼叫瘋夠?”
“多找幾個女人啊,”他壓低了聲音,“我——的觀點,什麼樣的女人都要試試。”
“都有什麼樣的女人?”
“這我——不能告訴你,得你自己碰。但僅限於試試,千萬別陷進去。陷深了,心要不夠狠,撤可不容易。”
“那你找過幾個女人了?”
“我——,不多,還不夠多。”
“一個都沒陷進去嗎?”
“沒有,我——不會陷,我怎麼能陷進去。”
“怪不得聽說這學校裡有很多女生恨你。”
“愛我,恨我,其實都跟我沒關係,又恨又愛的倒可能還有那麼點意思。”
“這個算一個?”
“算。”
正在食堂裡見過他跟一個同年級女生一起吃飯。那個女生是校舞蹈隊的,跳過天鵝湖,四個小天鵝中最豐滿的一個。胖,柔軟度卻最好。他也在校園裡又見過幾次法語系教授,他們的關係似乎不是祕密。她長他十九歲,生過兩個女兒,丈夫也是法語系教授,教法國革命史。但幾乎沒有人見過她與男教授同時出現,倒是有不少人見過老柴和女教授一起去食堂買飯,買了飯又一起回女教授家。
隨後,正又聽說老柴還有一個女人,是個髮廊老闆,名叫陳青,也比老柴大幾歲。她開的“青發廊”在南校門外,正回家時路過,見過她,見過幾次。她要麼正低著頭不緊不慢地忙著,要麼翹著腿安靜地坐在轉椅上,眼神像太陽地兒下的貓,幽幽地看過路的人。顯然跟校園裡的女生不同,像波提切利筆下那個向維納斯遞上花斗篷的季節女神,尤其那一頭茂密、捲曲的長髮,也是隨意地在腦後扭卷幾下披散開垂在腰間。她喜歡露著胳膊,喜歡穿緊身上衣,緊繃繃的牛仔褲,四肢結實修長。人還說,看她就知道老柴的動向。她嘴裡哼著歌忙著的時候,多半是老柴剛在她那裡過夜;假如她一天都一聲不吭坐在轉椅裡,老柴一定正跟教授在一起。
正向老柴求證這些傳聞是否準確,老柴說,“都不準確。但如果一定要我坦白的話,我——認可老陳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