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興趣,我還沒有由著性子來的資本嘛。”
“這麼說,你不喜歡學外語?”
“誰真的喜歡學外語?外語就是工具,除非你想當外交家。就是真當外交家,光會說幾句外語也是不夠的。”
“那你不想當外交家?”
“我?我這個長相?我從來不做這種有損心裡健康的夢。外交家都要是美男子,而且要果斷一點。我不行,我媽對我的評價是,細緻有餘,果斷不足。”
“那你以後想幹什麼?”
“我也正在考慮呢。也許去一個外國人家裡當管家?”他抬頭看看貼在他房頂的畫。
“哦?”
“我喜歡十九世紀英國小說,以及所有根據那些小說改編的電影。不是喜歡別的,就是喜歡裡面的莊園。喏,就像那張照片裡那樣的。”
“老想問你,那照片是哪兒啊?”
“曼德里莊園。”
“曼德里?是哪兒?聽著挺熟的。”
“《蝴蝶夢》裡的,你忘了?@[‘lastnightidreamtiwenttomanderley
again……’](“昨夜,我夢見我又回到了曼德里。”)這個電影,我都看了不止十遍了。”
“哦,那你每天一睜眼都在背電影臺詞呢吧?”
“咦,你知道?”
“猜的。可這好像不是十九世紀的吧?”
“對,不是,只是像十九世紀的。十九世紀的,《簡·愛》,小說我看過不下五遍,電影不下十遍。《呼嘯山莊》《傲慢與偏見》《名利場》,我都看過好幾遍。對了,還有《尼羅河上的慘案》,也不是十九世紀的,可是我喜歡林內特小姐家那個大房子……”他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又說,“我總想,到那樣的莊園裡當管家,一定是最適合我的工作。”
“為什麼?”
“首先,我面善,給人安全感。其次,那種地方的管家,內心孤獨,但外表高傲。”
“也都挺陰暗的。”
“陰暗,也是因為高傲和孤獨。”
他閉著眼睛又想了一會兒,然後問正,“你呢?你以後打算幹什麼?”
“我?想到處走,作獨行俠。”
“怪不得呢,整天看你一個人騎著車東奔西忙的,還以為你在找什麼人呢,原來你是在享受獨行的快樂。這就是你獨行的意思嗎?”
“當然不是。”
“那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好,但總要走得遠一點,人少一點,象美國西部片裡的,方圓多少裡都沒人。”
“那是美國,中國還有沒人的地方?”
“有,也有。”
“什麼地方?”
“比如有鬼的地方。”
“什麼地方有鬼?”
“人看不見的地方就是鬼出沒的地方。”
扁豆立即瞪大眼睛,“那你應該去學考古!學外語跟你的理想有點南轅北轍了。你當時轉學,為什麼不轉到考古系或歷史系呢?哦,對了,一直沒問你,你為什麼要轉學?y大學不好嗎?那可是全中國學外語最好的地方了。”
正沉默了一下,說,“我不指望把外語學得多好,夠用就行了。”
“夠用?你要是不跟人打交道,甭說外語了,連漢語都用不著。”
“那倒是,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學外語。可能就像你說的,選不出別的,就選了外語。”
“那你可惜了,你那麼愛看書,應該學一門真正的專業。”
“外語不是專業嗎?”
“當然不是,就是個技能。你不覺得學外語的人都頭腦比較簡單嗎,跟學唱歌、跳舞的差不多?”
“倒沒注意。不過要真是這樣,我覺得也不錯。”
“我同意,簡單點最好,對身體健康有益,想太多的人總要生病。”
d大學各種各樣的講座很多,校園裡每棟樓前都立著告示牌,上面總是貼滿紅紅綠綠的通知。無論是哪個系的講座正都願意去聽聽,他也偷偷溜進過其它系的大課教室,聽過中系的當代學,歷史系的魏晉南北朝史,考古系的考古懸疑,甚至跑進英語專業大三的選修課教室聽了幾堂歐洲明史。
過了清明,更是進入講座的旺季,幾乎每天都有熱點題目,到晚上,整個校園一下子就靜下來,只偶爾從大教室敞開的窗戶裡傳出熱烈的掌聲和笑聲。那天,正吃過飯匆匆趕去第四階梯教室,聽一個叫“新時期小說”的講座。七點半開始,他七點十分進去,裡面已經沒了空位,連過道的階梯上、兩邊的窗臺上都坐滿了人。幸虧扁豆到得早,先佔了座位,也給他留了一個書包大小的空地。
這次講座是由校學社主辦的,演講人的名字他沒聽說過,既不是本校教授,也不是知名作家,不過是外校的一個年輕老師。人不高,寸頭,穿一身還算合體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敞著,開著第一個釦子,如果不是那副眼鏡,看上去很像個結實的農民。他穿過人群大踏步走到講臺上時,還帶著幾分羞澀。然而,等他一張口,教室裡原來沸沸揚揚的喧囂聲立刻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
可奇怪的是,對於那次演講,正現在已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了。他在學校記過四本半的筆記,對這次演講也都隻字未提。不過他能記得的,是他的聲音,那種像打磨過的粗礪的音色;也記得那天灰亮的天色,女生漲得發粉的臉,以及階梯教室裡熱氣騰騰的溫度。雖然只是四月,他的感覺卻完全是盛夏。演講人聲音不高,卻口若懸河,教室裡每隔幾分鐘便爆出一陣大笑和掌聲,學生的情緒好像一直保持在沸點。他還記得在沸點後的短暫沉默裡,演講人從桌上拿起一根粉筆,一邊繼續低聲講著,一邊背向黑板,恰到好處地露了一手倒寫板書的絕活。之後,他輕輕將粉筆扔回桌上的粉筆盒。臺下沉默了片刻,隨即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伴隨著女生的輕聲尖叫在教室的每個角落炸開來。演講人抬起頭,羞澀地看著大家。掌聲持續了整整兩分鐘,他的憨笑也持續了兩分鐘。那次,正卻沒有鼓掌。他慢慢從書包裡拿出他常帶在身上的《棠棣之花》,直接翻到聶政自殺那一頁。掌聲平息下去以後,他感覺後面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扭過頭,那人問他:
“看什麼書呢?”
正把書立起來,給他看封面。
他沒再說什麼,又拍了拍正的肩膀,讓他繼續看。十分鐘後,講座還沒結束,那人站起來走了。等正再見到他,已是兩個星期以後,在圖書館裡。
那時他已經知道他也姓梁,大名梁此禾,大家都叫他老柴,是中系的,比他高一年。雖然是雲南人,卻說一口純正的普通話。
“又看什麼呢?別跟我說還是‘棠棣’啊。”他走過來問他。
他的樣子有點像正武,一樣的個頭,一樣的寬肩膀,一樣的長腿,只是單薄些。他跨坐在正坐著的那條長凳上,拿過書看了一眼,還給他,問道:“這麼喜歡老郭?”
“倒不是,就喜歡這個劇。”正問他,“那天那講座,你怎麼沒聽完就走了?”
“太煽乎了,哄哄一年級女生還可以,現在的講座都跟口才比賽差不多,”他問正,“你老抱著這本書,就一直看這個劇啊?”
正“嗯”了一聲。
“這麼久還沒看完,至於嗎?”
“早看完了,就是還沒膩。等看膩了,就再也不看了。”
老柴笑笑,“真他媽矯情。老郭就夠矯情的,你比他還矯情。你不覺得?”
“你是說老郭還是說我?”
“老郭。”
“是挺矯情的,不過他那種矯情,一般人還真做不到。”
“怎麼做不到?”
“聶政那個自殺法兒,你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