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走到外間,發現靠窗根的地上放著一隻帶蒸屜的電飯鍋,摸著還有餘溫。他開啟蓋,看見裡面放著一小碗蒸肉,也仍有幾分熱,他拎出一塊放在嘴裡。
鍋的旁邊是裝鍋的包裝紙盒,盒子裡面放著四五個瓶子和七八個小塑膠袋,醬油,醋,調味料,旁邊的矮櫃上放著一隻案板和一把菜刀。
正回到裡間,在寫字檯上找到譚力力留下的一封信。
>正,
>我要去趕十一點的車,所以不能等你回來了。
>
肉你如果愛吃,以後可以自己學著做。很簡單,也不費時間,用五花肉或排骨粒都可以。我去菜市場看了,都是現殺現賣,很新鮮,你要是懶,可以讓人家把肉或排骨切成小塊,拿回來洗洗,把水控幹,然後用以下調料醃上:
>醬油(能拌勻肉就可以)
>料酒(少許)
>姜
>一整頭蒜(剝好的蒜粒切半)
>花椒(一小把)
>糖
>五香粉(少許)
>不復雜,做一次你肯定就能會。先醃幾個小時,然後上鍋蒸。電飯鍋很方便,不用你老看著,一個小時以後嚐嚐,如果爛了就可以拔掉電源。有肉吃你就不那麼容易餓了。
>我也買了一些花生和豆子,放你矮桌的抽屜裡了,你自己可以經常熬粥喝。酒少喝,尤其是下鄉的時候。甭瞎逞能,你喝不過當地人的。
>別擔心,褥子我是找人幫我搬回來的。
>好吧,我不一定還有機會來了。要是回北京,就給我打電話。青年毛是個好人,我們出去喝喝酒,他不會反對的。我這不算欺負他,對吧?誰讓我們認識在他之前呢。多保重。
>力力
這是譚力力最後留給正的話。
四個月後,1987年七月二十日,準確說,是七月二十一日凌晨,正在烏旗接到譚力力的死訊。
那天,從早上起他就感覺奇怪,電話好像比平日都多,找他的人從鄉下到北京一個接一個,其中有北京的報社,他母親,還有馮四一。母親沒什麼大事,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四一上來就埋怨他下基層為什麼不告訴她,害她到處找。接著解釋說,她有套電影資料館的票,想問正要不要。正問她什麼電影。她說,“瑞典電影回顧展,下星期一開始。能回來麼?要是回來,我就給你留著。”
正很想回去,可最後還是說算了。
吃過晚飯他照舊洗了手趴在寫字檯前譯書,到夜裡兩點還沒睏意。窗戶開著,屋裡不是很熱,外面菜田換了品種,大青葉子又苦又香。土路上偶爾有腳踏車騎過,屋前屋後的草叢裡偶爾傳出唏唏簌簌的響聲,估計是各種小動物在興奮地悄悄竄動。
突然,一陣尖利的電話聲劃破了寧靜。他激靈一下,然後飛快抓起聽筒。總機接線員小姐說“北京長途”,他的心便“噗噗”劇跳,接線員剛把電話轉過來,聽筒裡便立刻傳出一個他不太熟悉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大聲地說,“你那裡幾點了?是不是很晚了?對不起啊,實在對不起,我兩天沒睡覺,都沒看錶,不知道幾點了。”他停了停,說,“力力死了。”
正問他,“哪個力力?”
“譚力力,你認識她對吧?你以前給她打過電話。”
正像是一下子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死了?”
“對,前天死的。真的,我沒騙你,後天我們都去醫院送她。你能回來一下麼?回來吧,她肯定希望你回來。她還給你留了點東西。回來,一定回來啊,要不她會遺憾死的。”隨後他把醫院的地址和確切的時間告訴了他,讓他拿筆記下,便掛了電話。
正到外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又坐回到寫字檯前。他重新翻開《世界考古九大發現》,翻到他剛才正在譯的那一頁,又譯了兩句,然後發現他的手抖起來。他坐到**,感覺冷,把被子圍在身上。屋外的月亮很高,直直地從天上照下,映得窗前一片雪白。雖然是七月,可是他渾身抖個不停。
譚力力死了,怎麼會死了?他為什麼沒有問是怎麼死的?他沒有問,好像他心裡已經知道為什麼,可是那會兒他卻完全糊塗起來。
海淀醫院太平間的門開在醫院的後院。他趕到那裡時,已是第三天上午。屋內站著不少人,他掃了一眼,發現大多是男人,沒有他認識的。屋內很靜,人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屋裡沒有任何字的東西表示這個場合和譚力力有什麼關係,也沒有花或花圈之類的東西顯示這個地方和死亡有什麼關聯。正正在猶豫是不是走錯了地方,忽然看見屋子盡頭坐著的一對中年人,那男人那雙往上吊著的眼睛讓他知道沒錯。再往裡看,他看見了青年毛,頭髮又長了一些,幾乎快披到肩上,站在幾個人中間小聲地說著什麼。他轉臉的時候也看見了他,走上來跟他握握手,“你應該是梁——”正報了自己的名字。他點點頭,“是我給你打的電話。”正也點點頭。青年毛的臉腫著,眼睛裡爬滿細細的血絲,眼眶瞠得很大,像是幾個月沒有闔過。
“去看看力力吧。”他帶他往隔壁走去。
推開門,正立刻感覺到一股冷氣撲面而來,一面牆的大抽屜立在對面。青年毛推了他一下,他這才看見門口停著一張帶輪子的鐵床,孤零零地像是被丟在了那裡。
他走過去,看見了她。她的臉上化著濃妝,平靜地躺在上面,好像一個人呆在後臺候著場。她的頭髮仍是從中間分開,順順地梳下來,緊貼在耳朵後面編成兩條辮子,甩到胸前。她的眼睛緊閉著,又細又長的眼裂往眼角吊上去,用黑筆勾著眼縫。她的臉蛋上又塗了兩團胭脂,很大的兩團,幾乎蓋住了她的整個顴骨。嘴角往上抿著,兩瓣輪廓分明的嘴脣上塗著橙紅色脣膏,像在笑,無聲無息的,很嫵媚。她穿了件玫瑰粉色薄緞子面立領長袖罩衣,面料上有菱花圖案的暗紋,扣著一溜翠綠色盤扣。她看上去又像那幅年畫了,好像比正第一次在外交公寓見她的樣子還要生動,還要喜慶。
正不禁伸出手去摸她的臉,卻立刻又縮了回來——他沒有想到她的臉那麼冰冷,看著那麼有彈性實際卻已完全僵硬。他又仔細地端詳了她一眼,然後再伸出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讓她老是那麼笑著,他有點心疼。
“是她自己要這樣化的,”青年毛站在他身邊。
正“哦”了一聲。
“她自己割了大腿動脈的血管。”
正又“哦”了一聲。
“你想跟她單獨呆一會兒麼?”他問他。“沒關係,你願意呆就呆一會兒,來的很多人都說要單獨跟她呆一會兒。”
“你不馬上把她推出去?”
“不推了,誰想進來看就來看看。她自己這麼說的。她不喜歡把她放中間,讓大家圍著她看。她覺得那樣不吉利。唉,死都死了,還管什麼吉利不吉利。你知道,人要死的時候,都會提一些奇怪的要求,最後一次了麼,還不是怎麼怪怎麼來。”他剛要走出去,又轉身問他,“你不急著回去吧?要是不急,晚上我們一起吃頓飯,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只請了一天的假,晚上的火車。”
“你也這麼忙啊?”他好像很失望,“那你先跟我出來,我把東西給你,省得一會兒一亂我忘了。”
正又看了一眼譚力力,然後跟著他走了出去。
回到烏旗時,已是第二天晚上。他幾乎三天沒吃任何東西,卻並沒覺得餓。他提著暖瓶去熱水房,到了那裡,才意識到門已上了鎖。他從屋裡取出電飯鍋接了半鍋冷水,通上電,屋裡很快冒出蒸氣。他煮了一把細麵條,扔進去一根蔥,兩片姜,臥了一個雞蛋。面太燙,他放在桌上晾著。扭頭看見譚力力留給他的那包東西,他慢慢開啟來。是照片,最上面的一張是微微側著臉在笑的王心剛。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翻了一遍,原來掛在她建國門家裡和她後來自己租的那套公寓裡的所有照片,幾乎都在這裡了。他翻看著那些男人的臉,那些男人的手,猜想著譚力力臨死之前把這些照片留給他的用意。他想了很久,沒有想出來。想起青年毛的話,人死的時候,都會提一些很奇怪的要求。譚力力奇怪的要求裡至少有一條跟他有關,他好像多少得了些安慰。如果是他,他大概也會提一些他活著的時候不敢或不能提的要求。為什麼不呢,這是一個人對自己曾經活過的最後一次證明了。